第六章 兔子師父好

冰涼的湖水瞬間漫過頭頂，將林疏桐原本蓬鬆幹燥的雪白兔毛打得濕透。

她在水裏胡亂撲騰著四隻小短腿，剛想催動體內那點微弱的靈力托起身體，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破開水麵，穩穩當當地托住了她圓滾滾的肚皮，一把將她從湖水裏撈了出來。

“嘩啦”一聲輕響，水珠順著垂落的長耳朵往下淌。

林疏桐縮在男人溫熱的掌心裏，冷得打了個哆嗦，張嘴便吐出一串水泡泡。

陸時夜看著掌心裏這隻剛洗幹淨沒多久又變成落湯雞的小肥兔，深邃的眼眸裏掠過一抹無奈的笑意。

他解下外頭罩著的月白紗衣，動作輕柔地將濕漉漉的小兔子裹進懷裏，邁開長腿快步走回學堂後院的書房內室。

幹燥柔軟的細棉毯子再次將林疏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陸時夜坐在書案旁，隔著棉毯不輕不重地替她揉著濕透的毛發，溫熱的力道透過絨毛傳進四肢百骸，驅散了湖水的寒意。

他垂眸看著毯子裏隻露出一顆毛絨腦袋的小家夥，溫和的嗓音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林師父，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林疏桐從毯子裏掙出兩隻粉嫩的短爪子，沒好氣地拍開他按在自己腦門上的手指：“別搓了，再搓毛都要禿了。”

先前在泥地畫符時，林疏桐便順手在符陣中融了一道互通靈識的咒語，眼下即便她仍是兔身，陸時夜也能毫無阻礙地聽懂她說的每一句話。

“這是那隻裂口詭異用執念編織出來的記憶幻境。活人一旦被強行拉進幻境，就會順應這裏的規則，被隨機刷新成幻境裏的原住民或者活物。你是普通人，進來之後直接失了記憶當起教書先生；我有靈力護體，保留了神智，偏偏倒黴地刷新成了夢主院子裏養的兔子。”

陸時夜手上的動作微頓，順從地放緩了力道，修長的手指順著她腦後滑溜溜的長耳朵輕輕撫了撫，神情認真地請教：“那兔子師父，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出去？”

“叫我林師父。”

“好的林師父，我們需要直接動手把那隻詭異找出來除掉嗎？”

“沒那麼簡單。”林疏桐團起濕乎乎的身子，往毯子深處縮了縮，耐著性子向這位金主解釋破夢的門道，“在這裏頭，那隻詭異就是絕對的主宰。按照玄門破夢的規矩，入夢者必須順著幻境的脈絡找出夢主生前的執念根源，再想辦法將這份執念化解，才能徹底清除詭異。”

說到這裏，林疏桐豎起一隻耳朵，嚴肅地警告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絕對不能讓夢主察覺到我們是外來的入侵者。一旦被她發現端倪，整座幻境就會立刻崩塌破碎，把我們強行驅逐出去。到時候不僅破不了這樁邪祟，還會打草驚蛇，惹來更瘋狂的反噬。”

陸時夜靜靜聽完，眉心微蹙，眼底浮現出幾分擔憂：“既要化解執念，又不能暴露身份，聽起來就很棘手。林師父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經過我方才的觀察，經常來你學堂讀書的那個名叫阿笑的小女孩，應該就是這座幻境的夢主。”林疏桐伸出爪子理了理腮邊的絨毛，冷靜地布置起計劃，“你現在的身份剛好是她的教書先生，借著這層關係靠近她、觀察她再合適不過。我們得先跟著她把這段生前記憶看明白，弄清楚她到底經曆過什麼。”

為了防止突發變故，林疏桐又趁著歇息的空當，跳上書案，用兔爪子蘸著墨汁在宣紙上畫下好幾道防禦與鎮煞的符樣。

她自己握不住毛筆，便在旁邊口述運筆走勢，指導陸時夜用朱砂和黃表紙依樣描摹，再由她把自身的靈力一縷一縷封進符紙裏頭，折成三角符揣在陸時夜袖中以備不時之需。

一陣狂暴的腥風毫無預兆地卷過學堂庭院，吹得窗欞劇烈搖晃。

四周的景致在狂風中迅速模糊扭曲，光影如流水般飛速倒退，幻境裏的歲月在瞬息之間跨越了漫長的時光。

等周遭的景象重新凝實，陸時夜已經抱著白兔林疏桐站在了阿笑家的農家小院門外。

此時天色陰沉，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在茅草屋頂上方，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令人胸悶的潮濕海腥氣。

半敞的灶房內，阿笑的母親正守著一隻咕嘟咕嘟冒泡的粗陶砂鍋熬煮熱魚湯。她比先前清減了不少，眉宇間攢著化不開的焦灼與不安，手裏的木勺攪動幾下，便忍不住探頭望向緊閉的竹籬笆院門，盼著出海務工的丈夫能夠平安歸來。

長高了一截的阿笑乖巧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懷裏抱著一把幹柴。

察覺到母親的憂慮，小姑娘立刻仰起小臉，對著母親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聲音清脆軟糯地寬慰道：“娘，您別擔心啦。娘說過愛笑的孩子有福氣，阿笑一直笑，爹爹在海上感應到阿笑的福氣，肯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

母親看著女兒懂事的笑臉，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剛要彎腰摸摸阿笑的頭，村巷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傍晚的死寂。

“不好了！阿笑娘，海上出事了！”

伴隨淒惶的呼喊聲，院門被猛地撞開。

幾名渾身被海水澆得濕透、臉色慘白的鄰裏村民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嘴唇哆嗦著顫聲報信：“海上突然起了狂風巨浪，阿笑他爹搭的那條大漁船翻在暗礁上了！”

晴天霹靂般的噩耗在小小的農家院落裏炸開。

灶房門口的阿笑母親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在刹那間褪得一幹二淨。她手指一鬆，手裏端著的那隻滾燙的粗瓷湯碗“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當場摔得四分五裂。

乳白色的熱魚湯混著碎瓷片四濺開來，燙紅了她的腳背，打濕了粗布裙擺，原本溫馨安穩的三口之家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當家的！”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慟哭喊驟然衝破喉嚨，阿笑母親雙腿一軟，癱倒在滿地狼藉的碎瓷片旁，哭得肝腸寸斷。

坐在小板凳上的阿笑呆呆地看著摔碎的湯碗，臉上那抹甜甜的笑容僵在嘴角，眼底隻剩下無措的茫然與恐懼。

幾乎是在那聲哭喊響起的同一瞬，整座夢境小院的地麵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鉛灰色的天空瞬間滲出大片刺目的暗紅血色，濃重的黑霧從地底翻湧而出，將那幾名報信的村民虛影盡數吞沒。

屋簷下的陰影劇烈扭曲拉長，伴隨著嘩啦啦的潮水咆哮聲，幾道渾身滴著腥臭海水、麵目猙獰的海水怨靈從黑霧中凝成形體，張牙舞爪地朝著廊下的陸時夜和林疏桐猛撲過來！

“怎麼回事？！”

陸時夜看著猙獰的海水朝著自己噴湧而來，連忙抓起林疏桐往遠處跑。

“小心，在幻境裏，如果遇到夢主情緒劇烈波動或者絕境黑化的時候，幻境會隨著夢主的波動產生動蕩，這些東西就會出來攻擊環境中的人！”

窩在陸時夜臂彎裏的林疏桐眼神一凜，眼看打頭那隻海水怨靈的利爪已經逼近麵門，林疏桐毫不猶豫地從陸時夜懷中躍起，兩隻短小的兔爪在半空中迅速合攏掐訣，同時衝著身後冷喝道：“陸先生，把袖子裏的符扔出來！”

站在廊下的陸時夜配合得天衣無縫，修長的手指探入袖袋，夾出早就備好的五張朱砂鎮煞符，迎著撲麵而來的陰風穩穩拋向半空。

五張黃符呈扇形在兩人身前排開。

林疏桐借著躍起的勢頭，右爪精準無比地拍在正中那張主符之上，體內積蓄的玄門靈力傾巢而出，口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叱吒：“敕！”

璀璨的淡金色靈光順著符紙上的朱砂紋路轟然引爆，五張符紙首尾相連，在狹窄的廊下織成一張耀眼的金光電網，結結實實地撞上了迎麵撲來的幾隻海水怨靈。

伴隨著幾聲淒厲短促的尖嘯，那些由喪父劇痛與海難恐懼凝成的怨靈連半步都沒能跨進廊下，便在金光中寸寸碎裂，瞬間被震成了漫天虛無的黑煙。

林疏桐輕巧地落回陸時夜及時伸出的掌心裏，微微喘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