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兔子與教書先生

耳邊呼嘯陰冷的風聲驟然平息，刺鼻的血腥與黑霧氣息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清脆婉轉的鳥鳴與雨後泥土混著青草的芬芳。

林疏桐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座陽光明媚、溫馨恬靜的古代鄉村小院。

竹籬笆旁種著幾畦翠綠的青菜，茅草屋簷下掛著金黃的玉米串，不遠處的木柵欄邊，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玩耍。

見她睜開眼，小姑娘眼睛一亮，邁著小短腿歡快地跑過來，手裏捏著一片水靈靈的青菜葉子，笑眯眯地直往她嘴邊遞：“吃吧吃吧，可甜啦！”

林疏桐下意識往後一仰腦袋躲開那片菜葉子，擰眉冷聲嗬斥：“小丫頭你做什麼！”

話一出口，預想中清冷威嚴的嗓音並沒有響起，反倒隻發出了一聲軟綿綿、細聲細氣的“咕嘰”聲。

林疏桐心頭微凜，迅速壓下驚詫，冷靜地在腦海裏分析起眼前的局勢。

看來自己這是被剛才那隻裂口詭異拉進幻境了。

凡是成型的詭異都有製造幻境的能力，區別隻在於有的詭異道行淺、造出的幻境小且破綻百出，有的道行深、造出的幻境龐大又複雜。

但不管是哪種幻境，一旦被拉入，就等於踏進了詭異用生前執念編織的主場，唯有順著蛛絲馬跡找出夢主的執念核心並將其化解，才能破開幻境出去；否則一旦在幻境中迷失或死亡，現實中的魂魄也會隨之消散，變成跟前幾撥驅靈師一樣的活死人。

分析完局勢，林疏桐首先想到的就是周娜娜。

平日裏她接單捉鬼，每次進幻境都是和周娜娜一起行動的，為此她特意在周娜娜魂體上留了綁定符，按理來說隻要她被拉進幻境，周娜娜肯定會被綁定符一塊兒帶進來。

可這一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周圍半點周娜娜的氣息都沒有，這幻境竟然硬生生切斷了綁定符的牽引，隻把她自己拽進來了。

她當即準備起身去院子外頭探探情況，可剛一發力邁步，身體重心卻莫名其妙地失了控，整個人直接失衡往前栽了個結結實實的跟頭！

“啪嘰”一聲輕響，兩隻毛茸茸、粉嫩嫩的短爪子毫無防備地按在了濕潤的草地上。

林疏桐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

隻見原本修長白皙的雙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隻還沾著草屑的白色毛爪子；再往下看，是一團雪白滾圓、胖得幾乎看不見脖子的毛茸茸身軀。

她試探著動了一下腦袋，頭頂兩隻軟趴趴的長耳朵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啪嗒一下蓋在眼睛前頭，直接擋住了大半視線。

林疏桐徹底沉默了。她竟然變成了一隻雪白滾圓的垂耳小肥兔！

想她堂堂玄門驅靈大師，竟然被幻境規則隨機分配成了夢主院子裏養的一隻寵物兔！這讓她怎麼破夢啊！關鍵是好閨閨還沒辦法進來幫她！

林疏桐憋著一口氣，甩開擋眼睛的長耳朵，四隻小短腿一蹬，扭頭就想往草叢深處蹦躂。

“哎呀，小白別跑呀！”

身後的小女孩見小兔子要溜，連忙舉著菜葉子邁開步子在後頭追。

小丫頭年紀小，步子又急，沒跑兩步腳下一絆，“撲通”一聲摔倒在了泥地上，手裏的菜葉子飛出去老遠，掌心也擦破了一點皮。

小女孩坐在地上愣了愣，眼眶瞬間泛起一圈委屈的紅意，嘴唇癟了癟，小聲地抽噎起來。

“囡囡！”

茅屋裏立刻快步走出一名身穿粗布荊釵、麵容溫婉柔和的年輕婦人。

母親心疼地連忙跑過去，一把將摔倒的小女孩抱進懷裏，溫柔地替她拍去衣裳和膝蓋上的塵土，又輕輕吹了吹她擦紅的手心，柔聲細語地叮囑道：“囡囡乖，不哭不哭。娘平日裏怎麼同你說的？咱們要多笑笑，老輩人都說，愛笑的孩子以後才有大福氣，一輩子少受磨難。”

聽到母親的話，名叫阿笑的小女孩強忍著手心的疼，吸了吸小鼻子，把眼眶裏的淚水憋回去，十分聽話地用力向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張甜甜的笑臉：“娘，阿笑不哭。”

恰在此時，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外出會工歸家的父親推開竹籬笆門走了進來。

高大敦厚的漢子一進門，就看見女兒乖巧懂事地含笑望著自己，忙活了一整天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心頭一片柔軟。

他笑著走上前，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串紅彤彤、裹著晶亮糖衣的冰糖葫蘆遞給阿笑：“咱們家阿笑最乖了，來，這是爹特意給你買回來的糖葫蘆。”

“謝謝爹！”阿笑歡呼一聲接過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

躲在竹籬笆角落裏的林疏桐豎起一隻長耳朵，透過垂落的兔毛縫隙，仔細看清了小女孩與那對夫妻的眉眼。

在怨靈構築的記憶幻境中，詭異的能量是有限的，那些無關緊要的路人背景板，往往麵目模糊，根本不會有清晰的五官正臉；而眼前這一家三口，無論是小女孩阿笑天真爛漫的眉眼，還是父母臉上的細微神態，全都清晰生動得如同真人一般。

看來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之中，必定有一個人是這次幻境的夢主，而且十有八九就是這個名叫阿笑的小女孩！

林疏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兔爪子抹了把臉。

既來之則安之。

現在她變成了這麼一隻手無寸鐵的垂耳兔，法器包沒能變成實體帶在身上，好在體內修習的玄門靈力還能勉強運轉。

當務之急，應該先借著寵物兔不起眼的身份跟緊夢主阿笑，摸清楚這座幻境的劇情脈絡，順便四處找找看陸時夜被刷新到了什麼地方。

父親神色微動，又溫和地摸了摸阿笑的腦袋問道：“阿笑，平日裏在村頭的學堂，有沒有好好跟著先生讀書認字呀？”

阿笑舔了一口酸甜的糖葫蘆，小臉上原本燦爛的笑容稍微淡了一點，小聲說道：“有好好讀書的。可是爹，學堂裏大多都是男孩子，幾乎沒有女孩子了。以前一起玩的都被家裏人接走了，現在學堂裏就還剩下阿笑一個女娃，下學了都沒有人陪阿笑一塊兒玩兒。”

父親神色微滯，和旁邊的妻子對視了一眼，隨後又笑著柔聲問：“那咱們阿笑喜歡去學堂讀書嗎？”

阿笑沒有半點猶豫，用力點了點小腦袋，脆生生地回答：“喜歡！先生講的故事可好聽了，還教阿笑寫自己的名字呢。”

父親眼底滿是欣慰，又順口問了一句：“那先生，平日裏對咱們阿笑好不好？”

提到先生，阿笑的眼睛頓時亮晶晶的，嘴角高高揚起：“先生特別好！那些調皮的男孩子搶阿笑的筆，都是先生幫阿笑要回來的！”

林疏桐蹲在草叢裏聽著父女倆的對話，清脆婉轉的笑聲在農家小院上空回蕩。

隨著那陣笑聲漸漸拉長，四周的竹籬笆、茅草屋與暖融融的日光忽然像投石入水後的倒影一般，層層疊疊地蕩開一圈模糊的漣漪。不過眨眼之間，光影流轉坍縮，周遭的景致已順著阿笑記憶的脈絡完成了切換。

再定睛時，溫馨的農家小院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村頭一間寬敞明亮的青磚學堂。朗朗的讀書聲從屋內傳出，阿笑正背著小布包，乖巧地坐在靠窗的第一排木桌前，仰著小臉認真聽講。

林疏桐蹦著兩隻毛茸茸的小短腿，跟著阿笑蹦到窗根底下，隨後前爪扒住青磚窗台，努力墊高腳尖，探出圓滾滾的兔腦袋往講台方向望去。

這一看，林疏桐整隻兔都呆住了。

隻見學堂前方的書案後，正端坐著一位身穿月白長衫、氣質溫潤如玉的年輕教書先生。

這不就是陸時夜嗎？

林疏桐兩隻長長的兔耳朵嘩啦一下豎了起來，得來全不費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