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不易，詭蜜賣藝

夜雨籠罩整座江城，黑沉沉的雨幕將繁華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市中心直插雲端的摩天大樓頂層，一道無形且磅礴的神識自最高處傾瀉而出，越過鋼筋水泥的叢林，悄無聲息地橫掃全城。

陰影裏的男人身形頎長，指骨修長地搭在落地窗前，俯瞰人間燈火。

原本微闔的狹長眼眸緩緩睜開，濃稠如墨的眼底掠過一抹幽微的暗紫色流光，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曠寂靜中緩緩吐出四個字：“終於，找到你了。”

老城區逼仄潮濕的巷口。

積水順著破損的屋簷往下淌，劈裏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推門聲，林疏桐連人帶手裏那根寫著“看相捉鬼，童叟無欺”的舊布幡，被一戶夫妻毫不客氣地推搡出門。

“呸！什麼狗屁天師，我看就是個滿嘴胡言的騙子！”男主人趙金寶挺著圓滾滾的啤酒肚，叉著腰站在台階上破口大罵，“我們家不過是下水道返潮，老鼠跑得勤快了點，你倒好，在這兒裝模作樣晃了半天，就敢張嘴管老子要兩千塊？”

旁邊的趙太太裹著真絲披肩，滿臉嫌惡地揮了揮手：“就是，年紀輕輕小姑娘家家的，幹點什麼正經工作不好，非要學人家出來招搖撞騙！趕緊滾！”

林疏桐在濕滑的台階下穩住身形，抬眼冷冷看著台階上那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夫妻。

方才在屋裏，趙金寶被家裏衛生間鑽出來的頭發嚇得跪在地上喊她活菩薩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副嘴臉。

普通人肉眼看不見詭異真身，剛才林疏桐進浴室三下五除二把那隻纏人的東西收進了符袋，這兩口子在門外啥也沒看見，隻當是女主通了個水管，便當場翻臉不認賬，把原本談好的兩千尾款賴得一幹二淨，甚至反咬一口罵她是招搖撞騙編造謊言的騙子。

這單生意既然接了，就沒有白幹的道理。

哪怕這兩口子死皮賴臉不認賬，她也有的是法子讓他們把欠的賬吐出來。

“趙先生，做人還是留一線比較好。”林疏桐冷著一張軟白精致的臉，雨水順著傘沿滑落，襯得那雙烏黑的眼眸愈發清冷，“那東西今天是被我清走了，你要是不給尾款，我也可以再把她放出來。”

“少拿這些嚇唬鬼的玩意兒糊弄老子！”趙金寶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嘴上卻越發凶狠，“再不走老子報警抓你詐騙！”說完，夫妻倆縮回門內，“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被重重甩上反鎖。

巷口重新歸於雨夜的冷清。

林疏桐站在原地沒動，慢條斯理地收起布幡，伸出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拍掉帆布包上的灰塵。

為了省錢交房租，她白日裏隻吃了一個白麵饅頭，剛才在趙家跟那隻滑不溜秋的東西鬥智鬥勇又消耗了不少體力，這會兒胃裏早就空了。

寂靜的巷子裏突兀地響起一陣極其響亮的“咕嚕”聲。

“桐桐，再不開張，我就要成餓死鬼了。”

一道哀怨虛弱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隻見身側生鏽的鐵護欄上，正蹲著一個半透明的少女虛影，虛弱地捧著肚子哀嚎。她是林疏桐死去多年的閨蜜周娜娜。

隻是死後不肯去投胎，幹脆留在林疏桐身邊當起了隨身掛件，如今全靠吸食線香度日。

林疏桐歎了口氣，轉身走進屋簷下避雨，麵無表情地從兜裏摸出半截廉價包郵的劣質線香點上，遞給周娜娜墊肚子，語氣裏滿是不忿與寒意：“沒收到尾款，你先靠這個墊墊肚子，今晚再去狠狠嚇一下這家人，按照你看過的恐怖片怎麼刺激怎麼來，非要出了這口惡氣不可。”

周娜娜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猛吸了一口青煙，劣質香精摻雜著木屑的味道直衝天靈蓋，嗆得她直翻白眼，虛幻的魂體都抖了抖：“包在我身上！今晚不把那死胖子嚇出膽汁來，我就跟他姓！”

夜雨漸歇，潮濕的冷風吹散了巷子裏的薄霧。

周娜娜化作一縷淡青色的煙氣，順著門縫輕車熟路地溜進了趙家院門。

林疏桐抬頭打量了一眼趙家小樓門前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足尖在濕滑的院牆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借力翻上了與二樓臥室平齊的粗壯樹杈。

她熟練地從帆布包側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抖開鋪在潮濕的樹幹上，隨後屈起一條長腿，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靠在樹冠陰影裏，掏出手機悠閑地刷了起來。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兩下，頁麵切進了加密的江城玄學內網論壇。

平時冷清得跟墳場一樣的首頁最上方，此刻一條置頂飄紅的帖子正吵得熱火朝天，討論的都是城西半山那座赫赫有名的百年古宅枕山居。

帖子裏稱，那座古宅原本是很久以前一位癡情藩王為江南青樓愛姬所建的別院，近來每逢夜深，便有淒切詭異的女子笑聲在宅中回蕩。

前不久接連幾撥業內有名的驅靈師帶著法器進去探查，全都麵帶僵硬微笑昏死在古宅大門外，醒來後個個諱莫如深，如今整個江城玄學界根本無人敢接單。

林疏桐垂著眼睫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對這種同行折戟的爛攤子興致缺缺，指尖正要往下劃，目光掃過最底下的懸賞更新欄時卻猛地頓住。

就在剛剛，古宅的新任戶主將懸賞傭金從三千直接翻倍提到了整整十萬，後麵還用加粗紅字醒目地標注著：隻要敢進宅勘察，定金先付三萬，當麵現結！

林疏桐呼吸一滯，緊繃了一整晚的嘴角險些控製不住地笑出聲來。

天無絕人之路，竟然讓她在快要揭不開鍋的時候撞上這麼一票大的！

幾乎是林疏桐唇角上揚的同一瞬，正對麵不足十米的趙家二樓方向，爆發出趙金寶破了音的淒厲慘叫聲：“鬼啊！老婆救命！馬桶裏有顆頭在衝我笑！”

下一秒，趙太太更加尖銳刺耳的哭嚎聲緊隨其後，差點把整棟小樓的屋頂掀翻：“啊！鏡子裏也有！它在流血，它在舔玻璃！”

枝葉掩映的樹杈上，林疏桐清晰地看到二樓窗簾後兩道肥胖的人影正連滾帶爬地往床底鑽。

聽著近在咫尺的慘叫二重唱，她胸口那點被賴賬的鬱氣一掃而空，心情頓好。

就在這時，掌心裏的手機“叮咚”一聲，微信頂部接連跳出兩條消息。

頭一條是趙金寶發來的兩千兩百塊轉賬，緊接著下麵又彈出來一條帶著哭腔的語音：“大師！活菩薩！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再也不敢賴賬了，求您快收了神通吧！”

林疏桐垂眸點開轉賬，指尖慢條斯理地按下確認收款，看事情差不多了，這才收起翹著的二郎腿坐直身體，隔著婆娑的樹影朝對麵趙家二樓的窗戶輕輕招了招手。

夜風微晃，剛剛把趙家夫妻嚇得魂飛魄散的周娜娜眨眼間便飄回到了林疏桐身邊的樹枝上。

她好奇地湊過腦袋，一眼看清手機屏幕上那一長串晃眼的零，那雙黑白分明的鬼眼瞬間瞪得溜圓：“十萬！我的親娘咧，桐桐，這夠我們買多少捆極品檀香和紅燒肉啊！”

林疏桐盯著屏幕上“定金現結”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清冷如寒星的眸子裏映出名為金錢的熾熱光芒。

什麼百年凶宅，在十萬巨款麵前都不叫事，窮可比詭可怕多了！

於是，指尖幹脆利落地按下接單鍵，笑道：“這筆大單，我拿定了！”

話音剛落，涼颼颼的夜風吹過茂密的古樹樹冠，她的肚子再次十分配合地發出一聲綿長響亮的饑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