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死後第七天,嶽母帶來一個女嬰:
“陸家不能絕後,這是韶華生前秘密留下的骨肉,希望你能替韶華把這孩子撫養長大。”
“隻要你把孩子撫養成人,陸家會補償你三千萬,並保證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我陷入沉默。
陸韶華的丈夫本不該是我。
弟弟逃婚那天,是我換上西裝,入贅給陸家。
誰料結婚一年,我沒等來她的愛,卻等來一場葬禮。
我本想守完喪期便離開陸家。
養父母卻輪番勸我:
“這場聯姻本就是高攀。”
“孩子是你的依靠,也是我們的退路。”
我最終妥協。
女兒漸漸長大,眉眼和陸韶華一模一樣。
我獨自帶她長大,唯獨每年陸韶華忌日,嶽母都要接她去老宅祭拜。
直到她五歲那年,我在她的小手表裏發現一個群。
群名叫“一家六口”。
群聊裏,死去五年的陸韶華正哄她:
【再忍一年,等你能上小學,媽媽就接你過來。】
女兒發了個困倦的表情:
【可他天天管我,好討厭。】
養母接話:
【乖,你爸爸帶孩子細心,小叔可吃不了這個苦。】
嶽母跟著回複:
【等他把孩子帶大,咱們再告訴他。】
那天,我在家裏坐到天黑。
淩晨三點,我如夢初醒。
心如止水地翻出擱置已久的郵件,發去回複:
【駐外崗位,我接受。】
......
“修遠,你昨晚又沒睡好嗎?臉色怎麼這麼差。”
發完郵件的第二天清晨。
嶽母方曼如溫柔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她將一盅燉好的燕窩放在餐桌上,眼神裏滿是心疼。
“我聽你們公司的人說,你要競聘去深市的區域總監?”
“修遠啊,媽不是想幹涉你的工作,隻是衿衿馬上就要幼升小了。”
“這個階段的孩子最需要父親的陪伴。”
“你如果去了深市,衿衿一個人在家裏,該多可憐啊。”
方曼如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她的掌心溫熱,語氣和藹。
就像一個真正關心女婿的好嶽母。
可我的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那個正低頭玩魔方的女兒身上。
陸子衿。
五歲。
眉眼間和那個“死去”的女人陸韶華,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此刻,她正偷偷瞥向這邊,眼神裏沒有對父親的依賴。
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就在昨晚,我親眼看到她在那個名叫“一家六口”的群裏發語音。
【外婆,那個男人又要升職了,他肯定更沒時間管我了。】
【我好想去小叔那裏,小叔會給我買最新的樂高,那個男人隻會讓我背古詩。】
而麵前這位慈祥的嶽母,在群裏是這樣回複的。
【衿衿乖,外婆明天就去勸他,絕對不讓他走,你小叔最近體弱在調養,不能吵到他。】
思緒拉回。
我看著方曼如那張寫滿擔憂的臉,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是啊修遠,你嶽母說得對。”
門口傳來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的養母,沈月茹。
她手裏提著我最愛吃的早點,笑容溫婉地走了進來。
“男人成了家,有了孩子,重心也該分些在家庭上。”
“更何況韶華走得早,這孩子沒媽已經夠可憐了,你這個當爹的怎麼忍心再丟下她?”
“咱們林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從小也是教你知恩圖報的。”
“陸家對你這麼好,給了你一套別墅,每個月還有那麼高的生活費。”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衿衿的將來考慮啊。”
沈月茹一邊說著,一邊將早點擺在桌上。
字字句句,都在為我著想。
字字句句,又都在提醒我的身份。
一個替逃婚弟弟入贅過來的替代品。
一個拿了陸家好處,就必須做牛做馬的免費保姆。
五年前。
陸韶華“車禍身亡”。
也是沈月茹和方曼如,像今天這樣坐在我麵前。
一個拉著我的左手,一個拉著我的右手。
溫柔地,體貼地,將我一步步推進了深淵。
“修遠,你替韶華撫養這個孩子,陸家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你是林家的長子,總要幫幫你弟弟留下的爛攤子。”
那時候的我,滿心愧疚。
以為自己真的欠了林家,欠了陸家。
我忍受著嚴重胃潰瘍的折磨,為了照顧這個早產體弱的嬰兒,熬了三天三夜不合眼,險些胃穿孔死在手術台上。
終於把陸子衿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五年來。
我放棄了所有的社交,推掉了無數次晉升的機會。
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嶽母,全心全意地撫養著這個孩子。
我以為,我至少換來了一點真心。
可現實卻給了我狠狠一耳光。
陸韶華沒死。
她隻是為了逃避和我的婚姻,為了和她真正深愛的林思齊在一起。
演了一場假死的戲碼。
而我的養母,我的嶽母,甚至我親手熬出胃血拉扯大的女兒。
全都是這場戲裏的群演。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一個可以隨意榨取價值的血包。
“修遠?你聽見媽說話了嗎?”
方曼如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失神,眼神裏閃過一絲探究。
我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冰冷。
嘴角扯出一個順從的弧度。
“媽,您放心吧。”
“深市那個崗位,我已經拒絕了。”
方曼如和沈月茹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鬆懈和滿意。
“這就對啦。”
沈月茹親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賺錢哪有照顧女兒重要,你這孩子就是責任心太重了。”
“好好帶衿衿,等她長大了,有你享福的時候。”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享福嗎?
不。
我根本不需要去深市做區域總監。
因為淩晨三點發出的那封郵件。
接受的是集團設在歐洲總部的副總裁特助崗位。
不僅是駐外。
更是徹底的,跨國調離。
還有三天時間。
足夠我辦完所有的手續,永遠地離開這個虛偽至極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