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過了五秒鐘，傅舒瀾的聲音才猛地拔高，甚至忘記了偽裝虛弱，帶著無法遏製的暴怒：

“沈硯清！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我躺在醫院裏等救命錢，你拿賣鐲子的錢去買襯衫？去吃壽喜燒？！”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命！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自私。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荒謬得讓我幾乎想發笑。

我靠在日料店柔軟的卡座上，身體內部的器官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擰在一起。

鮮血順著喉嚨湧上來，我抽出一張紙巾捂住嘴，吐出一團暗紅色的血塊。

隨後，我平靜地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傅舒瀾，那是我的鐲子，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你！”

傅舒瀾氣得粗喘，但很快，她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語氣硬生生壓了下來，又開始打感情牌：

“硯清......對不起，我剛才太著急了，我隻是太怕死了。”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這段時間都是你在照顧我，我很感激你。”

“但是靶向藥真的不能停，求你了，你去找你代駕隊的朋友借一點，或者去網上貸幾萬塊。”

“隻要撐過這個月，等我身體稍微好一點，我一定加倍還給你，好不好？”

她的聲音甚至帶了一絲哽咽，顯得格外柔弱。

如果我沒看到她動態裏意氣風發的馬術照，沒看到她跟狐朋狗友調侃逗狗玩的字眼，我恐怕真的會信。

這個女人，把我的真心踐踏在泥濘裏，還要用最殘忍的戲碼榨幹我最後一滴血。

“傅舒瀾。”

我輕聲叫她的名字。

“怎麼了，硯清？你在聽對不對？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她急切地問。

我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輕聲說：

“我以前問過你很多次，下雪天想去哪。”

“你總是說，雪天太臟，化了全是泥。”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大雪落下來的時候，泥土再臟，也是能被蓋住的。”

“但是臟了的心，永遠都蓋不住。”

傅舒瀾愣住了，語氣有些煩躁和不安：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神神叨叨的？沈硯清，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聊文藝！我就問你一句話，錢你到底給不給？！”

“不給了。”

我對著聽筒，輕輕笑了一下：

“一分錢都沒有了。”

“沈硯清！你信不信我馬上跟你分手？！你追了我七年，你甘心就這麼完了嗎？！”

她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威脅。

這是她七年來最慣用的殺手鐧。

隻要她稍微露出一點不耐煩，或者提一句分手，我就像犯了天大的錯一樣，低頭求她不要離開。

可這一次，我隻是平靜地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我點進她的聯係人主頁，點擊了刪除。

連帶著拉黑了她的電話號碼。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腹腔的劇痛達到了頂峰，眼前開始發黑，冷汗把剛換上的真絲襯衫徹底浸透。

我顫抖著手，付了餐費，打車回到了那個逼仄潮濕的出租屋。

一進門，我就倒在了地上。

地上很涼，但我已經沒有力氣爬上床了。

我翻出抽屜裏早就準備好的一份器官捐獻協議書，用顫抖的手，在最後一頁簽上了沈硯清三個字。

我沒有家人了，也沒有朋友。

這條命既然快要到頭了，最後總該留點幹淨的東西在世上。

做完這些，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好冷啊。

原來內出血死的時候，會這麼冷。

與此同時，城東最高檔的私人會所包廂裏。

傅舒瀾把手機重重砸在茶幾上，水晶煙灰缸被震得粉碎。

崔景珩端著一杯洋酒走過來，帶著笑意靠在她身邊：

“怎麼了瀾姐？發這麼大脾氣？那個倒貼貨不肯給錢？”

周圍幾個富家少爺和千金也跟著大笑：

“瀾姐，不至於吧，真被拿捏了？”

“平時你咳嗽一聲他都嚇得要死，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傅舒瀾臉色鐵青，扯了扯衣領：

“他把我刪了，電話也拉黑了。”

“裝腔作勢！”

崔景珩不屑地嗤笑一聲：

“他那是跟你鬧脾氣呢，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沒錢沒背景，除了你誰還要他？不出今晚，他肯定得哭著跑到包廂門口求你複合。”

傅舒瀾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冷哼一聲：

“等他滾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話音剛落，茶幾上傅舒瀾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個座機號碼。

傅舒瀾冷笑一聲拿起手機，對著眾人晃了晃：

“看吧，換公用電話打過來了。”

她按下免提，語氣倨傲又冰冷：

“沈硯清，裝夠了沒有？裝夠了就滾過來倒酒！”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一個低沉嚴肅的女聲：

“請問是傅舒瀾女士嗎？這裏是城北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