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阿棠，你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顧承淵站在門邊，腳步頓住，回過頭皺著眉看我。

“一滴心頭血而已，死不了人，藥閣裏有最好的補血靈丹，一會兒我讓人給你送來。”

“你別再這副要死要活的做派，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他說完，甚至等不及我回答，便被外頭掌門派來催促的童子拉走了。

偏院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陸星移跪在我身旁，渾身都在發抖，手裏捏著銀針，卻根本找不到可以下針的地方。

我的經脈已經全碎了。

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皮肉下麵的裂紋像蛛網一樣瘋狂蔓延，甚至能聽見骨頭一點點粉碎的聲響。

“雲棠，別撐了......別撐了......”

陸星移一個堂堂元嬰期醫修，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我真的救不了你......”

我費力地抬起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袖。

“星移......不怪你。”

“能在死前看清，挺好的。”

“那封斷念書......記得等我死後......再交給他。”

陸星移泣不成聲地點頭：

“好......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窗外，主峰方向忽然亮起了衝天的煙火。

九百九十九道彩霞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整座落雲峰。

宗門的警世大鐘連響九聲，這是為仙門大比魁首舉行的無上禮讚。

隱隱約約的歡呼聲、祝賀聲、奏樂聲，順著夜風飄進破敗的偏院。

所有人都在為白薇慶賀。

慶賀落雲峰出了百年難遇的絕世天才。

慶賀顧承淵培養出了如此優秀的師妹。

沒人記得，三年前替整個宗門抗下護山雷劫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草席上，一點點化作飛灰。

我合上雙眼，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其實我不恨白薇。

自私趨利是人的本能，她想要往上爬，無可厚非。

我真正心寒的，是顧承淵。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入骨，卻在每一次利益權衡中，都毫不猶豫將我推向深淵的道侶。

他的愛太廉價，既要當深情不負的丈夫，又要當傾盡所有的護花使者。

到頭來，不過是用我的骨血，去鋪就他們所有人的錦繡前程。

子時的鐘聲敲響了。

身上的疼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沉重破敗的肉身，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輕盈。

我低頭看去，自己的雙手正在化作點點熒光，像夏夜裏的流螢，消散在夜風之中。

最後一道裂紋，穿透了眉心。

陸星移趴在床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嚎哭。

“雲棠——！！”

我看著自己的肉身徹底崩解，化作一地灰白色的塵埃，而我的魂魄則緩緩浮起，停留在半空之中。

原來人死之後，真的不會再疼了。

主峰大殿內。

慶勝大典正進行到高潮。

白薇戴著我的雲蠶羽衣，手持落霞劍，受盡了萬眾矚目。

顧承淵坐在主位身側，端著酒盞，聽著各峰長老的恭維。

“顧峰主真是好福氣啊，不僅自身煉丹造詣通天，座下師妹更是天縱奇才！”

“是啊，顧峰主與白姑娘同氣連枝，真乃我落雲峰之幸！”

顧承淵淺笑著應酬，但不知為何，手中的酒盞卻猛地一顫，灑出幾滴清冽的酒水。

心口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生命裏最重要的某塊拚圖，被生生剜去了一般，空落落的難受。

白薇端著酒杯走過來，笑顏如花：

“承淵師兄，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你，薇兒絕沒有今天。”

顧承淵看著她手中的玉杯，腦海裏卻冷不丁浮現出雲棠滿臉是血、空洞絕望的眼神。

還有那句極輕極淡的——“不用等明天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顧承淵猛地推開酒杯，豁然站起身。

“承淵師兄？你怎麼了？”

白薇愣住了。

周圍的喧鬧聲也隨之一靜，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失態的顧承淵。

顧承淵臉色發白，連一句告退都沒來得及說，直接召出飛劍，化作一道長虹衝向了丹房。

他一邊禦劍，一邊自言自語，聲音發顫：

“第四顆......對，第四顆金丹，我現在就煉，現在就煉！”

“阿棠，你別鬧脾氣，我這就給你送過去......”

他瘋了一樣衝進丹房，將所有珍藏的萬年靈藥一股腦倒進丹爐。

他不惜耗費本命精血，強行催動三昧真火。

兩個時辰後。

天光破曉。

丹爐轟然開啟，一顆散發著九彩霞光的金丹緩緩升起。

成了！第四顆九轉金丹！

顧承淵甚至來不及擦拭嘴角反噬溢出的鮮血，捧著滾燙的丹盒，發了瘋一樣奔向偏院。

“阿棠！金丹練成了！第一顆真正的九轉金丹！”

“你快服下，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他一腳踹開偏院虛掩的大門。

清晨的寒風卷過破敗的空屋。

屋內沒有雲棠蒼白的臉龐，也沒有她隱忍的咳嗽聲。

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套破碎染血的舊衣裳，包裹著一捧被晨風吹散的灰白色塵埃。

陸星移紅著眼站在床邊，冷冷地看著他。

顧承淵僵在原地，手中的金丹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出一顆瑩潤的丹藥。

“人呢？阿棠人呢？她去哪了？！”

陸星移看著眼前崩潰的男人，聲音冷如萬年玄冰：

“顧承淵，你眼瞎嗎？她不就在那兒躺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