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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前一日，娘終於回來了。

她身後跟著大哥，懷裏還抱著我那件剛繡好的嫁衣。

我看了一眼。

衣擺上的並蒂蓮被剪掉了。

娘將嫁衣扔到桌上，語氣理所當然：

“明珠小產見了紅，醫館說要拿上好的紅綢壓驚。家裏一時找不到，我就從你嫁衣上裁了一塊。”

“反正婚期還得往後推，回頭再補就是。”

我摸過缺了一角的衣擺。

這是我十六歲定親後，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六年時間，三次延期。

現在終於不用補了。

我輕聲問：

“明珠怎麼樣？”

娘見我沒鬧，臉色緩和不少。

“孩子保住了，就是受不得刺激。韓家還不知道孩子月份不對，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把這事圓過去。”

大哥拉開椅子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聽瀾，明天的婚禮先取消。”

“沈渡那邊，我去說。”

我給他倒了杯茶。

“好。”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娘狐疑地看著我：

“你答應了？”

“明珠的事更要緊，不是嗎？”

這是他們教了我二十多年的道理。

隻要江明珠有事，我的事就永遠可以往後放。

娘終於鬆了口氣，拉住我的手。

“娘就知道，你還是懂事的。”

“等這陣風頭過去，娘重新給你做嫁衣。你爹也說了，下一船珠蚌上岸，挑最大的珍珠給你攢鳳冠。”

大哥也難得放軟語氣。

“沈渡等了你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個月。”

“他要真在乎你，就不會為這點小事生氣。”

我低頭吹著杯裏的熱氣，沒有說話。

他們大概忘了。

沈渡的商船隻在白浦鎮停靠五天。

明日午時，潮水一起，便會啟程。

這一走，至少三年。

娘環視屋內，目光落在牆角的樟木箱上。

“你既然不急著成親，這些嫁妝先借明珠用用。”

“韓家那邊得打點，東西少了不好看。”

我點頭。

“都拿走吧。”

娘喜笑顏開，立刻叫人搬箱子。

大哥卻盯著我看了半晌。

“江聽瀾，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笑了笑。

“吵又有什麼用？”

他神色一僵，隨即移開目光。

“你能想開最好。都是一家人，別總計較誰欠了誰。”

箱子很快被搬空。

祖母留下的金頭麵，我攢了六年的布匹，沈家送來的聘禮，一件沒剩。

臨走前，娘又把妝台上的銅架一並拿走。

“這東西留著也占地方，拿去熔了，還能換幾服安胎藥。”

我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

“娘。”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怎麼了？”

“沒什麼。”

我本來想問她，如果明天發現我不見了，會不會有一點難過。

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沒必要。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抱怨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匆匆走了。

院門合上。

整個江家再一次空了。

夜裏，爹托人捎來一句話。

他說醫館離不開人，讓我自己早點睡，明早去給明珠送一鍋補湯。

他甚至讓人帶回了那隻空食盒。

我提筆寫了一張紙，壓在妝台上。

沒有控訴，也沒有告別。

隻有一句：

【江家養我二十年，我留下的東西，足夠還清了。】

天還沒亮，我換上一件最普通的紅裙，提著唯一的包袱出了門。

巷口沒有喜轎，沒有嗩呐。

沈渡撐著傘，已經等了很久。

他接過我的包袱，低聲問：

“真不回頭了？”

我望了一眼身後的江家。

窗戶漆黑，院門緊閉。

他們以為我答應延期，就一定會留在這裏。

也以為隻要再許我下一頂鳳冠、下一件嫁衣、下一個好日子，我便會繼續等。

可他們不知道。

被放棄太多次的人，離開時最安靜。

我收回目光，牽住沈渡的手。

“走吧。”

午時潮起，商船拔錨。

船身緩緩駛離碼頭時，江家的人還守在醫館，圍著江明珠商量該怎麼瞞過韓家。

沒人來送我。

也沒人知道，我已經穿過晨霧，離開了白浦鎮。

直到船帆徹底升起，我才摘下腰間那塊江家女兒的木牌。

鬆開手。

任它落進翻湧的海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