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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浦鎮的姑娘出嫁，要由父母攢夠一千零八顆珍珠，綴成鳳冠。

父親采珠，母親穿線。

珠子越圓，便代表女兒在娘家受過的疼愛越多。

為了等他們攢齊珍珠，我將婚期推遲了三年。

第一年，養妹及笄。

媽媽從我的鳳冠上拆下最大的一百顆珍珠，給她串成珠鏈。

第二年，養妹定親。

她說繡著東珠的嫁鞋才夠體麵，媽媽便又拆走了鳳冠兩側的珠簾。

第三年，養妹出嫁。

父親替養妹扶正鳳冠，語氣淡淡：

“她嫁的是海商獨子，冠子太寒酸，會被婆家笑話。你那八百顆，我都添給她了。”

他向我保證：

“等下一船珠蚌回來，爹一定先緊著你。”

今年，我的鳳冠終於隻差最後一顆。

我滿心歡喜地提前試好嫁衣。

可養妹的狗誤吞了她的珍珠耳墜，急需開腹手術。

爸爸賣掉了整頂鳳冠，替那條狗交了醫藥費。

“狗也是一條命。”

“你已經等了三年，再晚幾個月又能怎麼樣？”

我望著妝台上光禿禿的銅架，忽然笑了。

原來父親采了這麼多年的珠。

卻沒有一顆，真正屬於我。

我摘下定親時他送我的珍珠，輕輕放進他掌心。

五天後，我會和未婚夫登上遠洋船。

婚禮照舊。

隻是不戴鳳冠，也不再邀請娘家人。

.......

我爹賣掉鳳冠那天，連價都沒跟我商量。

等我從繡坊回來，妝台上隻剩一個光禿禿的銅架。

上麵還纏著半截紅線。

我盯了很久，才問：

“鳳冠呢？”

我娘正在灶房裏給阿福熬肉粥，頭也沒抬。

“賣了。”

“明珠說鎮上的獸醫不行，非得把阿福送去府城。開肚子、住院、買藥，哪樣不要錢？”

阿福是江明珠養的狗。

昨夜，它吞了她新買的珍珠耳墜。

我爹賣掉我等了三年的鳳冠，給它交醫藥費。

我推開灶房的門。

“那是我的嫁妝。”

我爹正蹲在爐邊扇火，聞言皺了皺眉。

“什麼你的我的？珍珠是我下海采的，線是你娘穿的，我們還不能做主了？”

“再說了，阿福也是條命。”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兒，隻是個不懂事的外人。

我娘把熬爛的肉挑出來，細細撕成肉/絲。

“聽瀾，你別擺臉色。你已經等了三年，再多等幾個月怎麼了？”

“明珠剛嫁去韓家，正是立規矩的時候。阿福要是死了，她心裏難受，婆家也會覺得咱們娘家照顧不周。”

我忽然想笑。

江明珠養的狗生病，關娘家的體麵。

我成親沒有鳳冠，就不關江家的體麵。

說話間，院門被推開。

江明珠披著雪白狐裘進來，眼睛哭得通紅。

“姐姐，你千萬別怪爹娘。”

“都是阿福貪嘴。我已經罵過它了，它現在還躺在醫館裏輸藥，疼得直叫呢。”

她說著，從袖口裏掏出一張藥單。

“爹，醫館說還得再交二十兩。”

我爹立刻起身。

“怎麼還要錢？”

“阿福肚子裏的耳墜是東珠，萬一劃破腸子，得請府城最好的大夫。”

江明珠怯生生地看向我腕間。

那裏戴著一對珍珠鐲。

是祖母去世前留給我的，也是我唯一沒被他們拿走的東西。

她還沒開口，我娘已經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聽瀾，先把鐲子當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給。”

我娘愣住了。

這些年，他們拆我的珠鏈，我沒說過不給。

拿我的嫁鞋，我也沒說過不給。

連我爹把八百顆珍珠添進江明珠的鳳冠時，我都隻是問了一句，我怎麼辦。

所以他們忘了，我也會拒絕。

我爹臉色驟沉。

“為了兩隻鐲子，你要眼睜睜看著阿福死？”

“它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啪！”

耳光落下來，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爹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的心怎麼這麼毒？明珠從小沒了親爹娘，我們多疼她一點怎麼了？”

江明珠撲過來攔他。

“爹，別打姐姐！”

可她抓住我的手時，指甲準確地扣進鐲子的暗扣。

哢噠一聲。

珍珠鐲掉進她掌心。

她哭著說：“姐姐，對不起。”

可她攥得很緊。

我擦掉嘴角的血，沒有再搶。

我隻是從脖子上摘下那顆定親時父親送我的珍珠，放到他手中。

“一起賣了吧。”

我爹神色一緩。

“這才像話。等下一船珠蚌回來，爹給你攢頂更大的。”

“不用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以後你采的珠，我一顆都不要。”

他沒聽出我的告別，隻覺得我還在耍脾氣。

“隨你。等過幾天消氣了，別又哭著求我。”

不會了。

五天後，我就要離開白浦鎮。

這一次，誰求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