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當日，夫君顧月寒給所有賓客酒水下了毒。

二拜高堂時，趁我阿耶毫無防備之際，拔出腰間軟劍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我阿耶今年剛過五十，去歲因舊傷複發才從戰場上退下。

我掀開蓋頭，想要衝上前去，

卻被身後之人一棍打在膝窩上，摔倒在地。

顧月寒居高臨下看著我，眼中清冷一片。

「大理寺辦案，閑雜人等，不得妨礙。」

接著他一聲令下，大理寺眾人圍了整個裴家，開始四處搜查。

不到一刻鐘，

就有人從我阿耶書房搜出一遝信件，交給了他。

「裴止通敵叛國，鐵證如山，現根據大唐律例，裴府查抄，裴止押入天牢。」

1．

我裴家為大唐盡心盡力。

我爹，我叔伯，我大哥二哥都死在了戰場上，裴家三代僅剩下阿耶和我兩個人。

他卻說我裴家通敵叛國？

何等可笑！

我和顧月寒是先帝賜婚。

我從小在邊關長大，性子灑脫，不拘一格。

他是新科狀元，三元及第，大唐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

阿耶親送我回長安來完婚。

長安城人人羨慕我，能嫁給這樣的少年天才。

我也曾暗自歡喜。

可今日著一切，打碎了我一直以來的幻想。

「為什麼要挑在我們成親這日動手？」

顧月寒下意識的挪開了視線，並沒有解釋。

我心裏瞬間明了。

怕是從我和阿耶回長安那日，就在別人的算計之中了。

「罪不及出嫁女，裴家一切都和你沒關係了。」

我嗤笑一聲，扶著凳子踉蹌站了起來，將身上嫁衣扯破扔在他身上。

「那些信件是我的，和我阿耶無關，你們抓錯人了。」

顧月寒愣住，刺傷我阿耶的劍還在滴血。

「你在說什麼？「

所有賓客陷入了靜默，無一人開口。

我視線正視著他的雙眸，眼神帶著冷意。

「我說，你口中那些通敵叛國的信件是我的，上麵蓋的是我的私印，不是阿耶的帥印！」

顧月寒不相信，他拿著信件一張一張的驗證。

結果，發現我說的是真的。

他眉頭微皺。

大拇指細細摸索著信紙的邊緣，這是他陷入沉思時候的狀態。

我倆相處時間不過一年，但我對他所有細節都了然於胸。

顧月寒眸色也冷了下來。

「裴晚清，通敵叛國是死罪，你確定要一個人抗？」

我視線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阿耶，血跡已經從肩胛骨流至胸口，鮮紅刺眼。

我一步一步走到阿耶麵前，眼淚溢滿眼眶，撕下衣袖，幫他包紮傷口。

阿耶看著我，心痛至極。

「晚清，這是小傷，阿耶沒事......」

聽到阿耶受傷卻依然要安慰我的話，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擦幹眼淚，強迫自己冷靜，轉頭看向顧月寒。

「我們乃先帝賜婚。」

「大婚當日，給所有賓客下軟筋散，栽贓陷害大唐的功臣。」

「現在你知道那些所謂的證據是假的，你打算如何收場？」

顧月寒眸色幽深的看著我。

握緊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後冷冷的說道。

「來人，將裴晚清帶到大理寺去審。」

阿耶受傷卻依然上前攔住大理寺的人。

「今天有我在，我看誰敢動我孫女！」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身看向顧月寒。

硬氣了半生的老人，為了她的孫女對身為晚輩的顧月寒低聲下氣。

「月寒，晚清是你的新婚妻子，你不能......」

阿耶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還不是！」

「拜堂儀式沒有完成，裴晚清就還不是顧大人的妻子。」

2．

我看著一個穿著官袍的女子走到顧月寒身邊，和他比肩而立。

「裴姑娘，今天的事情鬧那麼大，歸根結底還是你不懂事。」

「裴家已然強弩之末，你把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裴家，今天肯定是要抄的。」

「裴老爺子，也肯定是要走一趟大理寺監牢的。」

我的眸色在她和顧月寒身上徘徊。

「你哪位？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李莫雪用高傲的眼神鄙視著我。

「在下大理寺寺丞李莫雪，從六品，負責大理寺案件審理。」

「這次是協助月寒處理裴家通敵叛國的案子。」

她是顧月寒的手下，但卻不稱呼他的職位，反而親密的稱呼名字。

要說著兩人沒關係，鬼都不信。

「裴姑娘是要自己走，還是我讓人請你走？」

我冷笑一聲，上前推開她要去找顧月寒說話，

卻沒想到被她直接讓人摁住，硬是單膝跪在了地上。

「裴姑娘，我們大理寺都是粗人，還望見諒。」

阿耶看到我被製服，上前就要幫我，

可是因為中了軟筋散又受了傷，拿不起他的長槍了。

「你們有什麼衝我來，放開我孫女。」

我看向阿耶的方向，對他搖了搖頭。

長期的默契，讓阿耶一下就懂了我的意思。

我強忍著怒意，看著李莫雪笑意盈盈的麵龐。

「李姑娘對我的夫君，是有不一樣的想法吧？」

我的話音還未落，顧月寒上前來，皺著眉頭，語氣嚴厲。

「裴晚清，你再胡說什麼？」

我嗤笑一聲。

「是不是胡說她心裏清楚。」

我看向顧月寒時，眼神也帶著冷意。

「顧月寒，今日這樁婚事，是你給裴家設局，是也不是？」

顧月寒下意識的回避了我的視線。

反而是李莫雪主動擋在他麵前，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如果往我身上潑臟水，能讓裴姑娘好受些，我不介意。」

「隻是月寒這些年一直清正廉明，能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他付出比常人多的多的努力，不應該被你三言兩語所詆毀。」

大理寺監牢內。

我被五花大綁的鎖在了刑架上。

李莫雪手裏拿著鞭子，發出「呲、呲」的響聲。

「裴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你是自己招呢，還是要我用刑？」

「你也知道，進了大理寺監牢，不死也得脫層皮，你早點招了，還能少受點罪。」

我用冷厲的眸色靜靜的看著她。

「你不敢。」

「什麼？」

「我說，你不敢對我用刑！」

李莫雪晃動鞭子的手停頓了一下，麵色隻是沉了一下，很快就恢複正常了。

「裴姑娘還真是愛開玩笑，刑訊是大理寺審訊的正常步驟，無可指摘。」

「是。」

「但你不會光明正大的給我身上留下傷口，這樣做太明顯了，顧月寒會怪你。」

李莫雪褪去剛才的嬉皮笑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走到旁邊的桌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翻起了桌子上信件。

她一張一張的拿到我麵前。

「你和月寒雖然是先帝賜婚，但一直未見過麵。」

3．

三年前，你們第一次通信。

「那時，你像他求助，說邊關將士苦寒，需要一批棉衣過冬，要不然會死不少人。」

「月寒當時正在備考，不想分心。」

「是我替他執筆，給你回信的，你還記得我回了什麼嗎？」

我的雙手握緊了拳頭，記憶猶新。

「籌錢去北地買棉衣。」

李莫雪點頭，繼續翻開下一封信。

「次年秋收，你給月寒來了第二封信，說邊關發生了蝗災，顆粒無收，

將士們的軍糧沒著落，希望月寒能在聖上麵前美言幾句，讓朝廷多放糧。」

「那時，聖上剛下旨要削減軍費，月寒高中榜首，也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得罪聖上。」

「是我給他出的主意。」

「給你回的信上，附上了籌錢去江南買糧的建議。」

我看著她一封封翻著我曾經給顧月寒的信件。

「還有你寫的那些詩，真的很差。」

「一點都不押韻，也不符合長安城的繁華。」

「讓人看的欲望都沒有。」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鮮血淋漓。

我的一腔深情，就這樣錯付了。

李莫雪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顧月寒從未對我用過真心。

「你說了那麼多，是想告訴我，顧月寒要和我提前完婚，是因為要調查裴家的吧？」

李莫雪歎了口氣。

「裴姑娘可真是扭曲了我的好意，我隻是在跟你說事實罷了。」

「至於月寒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你應該能分辨的出來才是。」

「顧月寒為什麼會懷疑裴家？」

李莫雪聳聳肩，無可奈何的模樣。

「裴姑娘這話問的就有些多餘了。」

「你們裴家自己做的事情難道自己不清楚嗎？」

「這些從裴家書房搜出來的信件，不但有漠北的皇室私印，還有西域諸多小國的信件。」

「裴家軍經曆過缺衣少糧，眼看就要死傷大半，最終卻都活了下來。」

「我就想知道，如果不是通敵叛國，誰會無條件給裴家軍提供這麼大的支持？」

我一直以為裴家軍的困境，

長安城這些當官的無能為力，才會放任它發生。

但是到了長安這一年多，我深刻理解了這些官員的虛偽。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裴家軍的困境。

這是一個必死的結局。

裴家軍自己解決，證明裴家勢大，隨時威脅上位者。

裴家解決不了，那是裴家無能，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同生共死的兄弟死在眼前。

現在我幫裴家解決了，秋後算賬就開始了。

「你也知道那些信件上都是私印，是我和他們做生意的契書罷了，不信你可以找人來驗證。」

李莫雪歎了口氣，裝作無奈的樣子。

「裴姑娘不能因為我不擅長番邦文字，就故意這樣說。」

「要知道你們裴家早已時當今聖上的眼中釘肉中刺了，早點招供，對大家都有好處。」

從婚宴到現在，我像是做了一個噩夢一般。

也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

「如果聖上知道李大人這麼會挑撥離間，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裴晚清！」我的話音未落，就被打斷了。

4．

抬頭望去，隻見顧月寒從遠處台階舍級而下。

「來人，將她放下來。」

李莫雪皺著眉頭，很是不高興的走到顧月寒身邊。

「月寒，這是審問的正常程序，你這樣做不符合流程。」

顧月寒用餘光瞥了她一眼。

「跟你說過多少遍，有外人在，要稱呼我未顧大人。」

「我叫習慣了，這才改不了的嗎～」

李莫雪聳聳肩撇著嘴巴，很是不高興。

我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在我麵前調情，一時間覺得悲哀極了。

我是顧月寒要拜堂成親的妻子，在他眼裏，卻隻是一個外人。

太好笑了。

李莫雪看著我狼狽的從架子上被鬆開，對我笑了一下。

「裴姑娘好好反思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裴家一旦通敵叛國，月寒是護不住你的。」

我表情淡淡的，沒有被她刺激到。

倒是顧月寒的樣子，讓我覺得不正常，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肯定時出事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

顧月寒過來扶著我，送到我監牢裏麵。

「今日的抓捕已經上達天聽，聖上口諭，如果裴家通敵叛國，一個不留。」

「到時候不止長安城的裴家，就連遠在邊關的裴家，都會遭殃。」

我雙手抓緊監牢裏的稻草，定睛的看著他。

「顧月寒，你現在滿意了？」

顧月寒搖搖頭，握著我的手，滿是心疼。

「但你放心，禍不及出嫁女。」

「隻要你能勸說裴老以一己之力擋下所有，我就能保住你。」

我甩開他的胳膊，抬起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顧月寒！你覺得我裴晚清是貪生怕死之輩嗎？」

「我裴家上對的起聖上，下對的起百姓，你們以為用這些手段就能栽贓陷害我裴家？」

「做夢！」

阿耶這一輩子最是忠君愛國。

他不遠萬裏來到長安，除了參加我的婚宴，最重要的是他要親自麵見當今聖上。

如果沒有聖上的賞識，裴家走不到現在。

他是絕對不可能相信是聖上要滅了裴家的。

顧月寒用手擦了擦臉上的印子，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轉瞬捏著我的下巴，讓我被迫抬頭看向他。

「裴晚清，你到現在都看不清形式嗎？」

「裴家已是強弩之末，翻不起浪的，你棄暗投明，是唯一的活路。」

如果眼神能殺人，他現在已經死一百次了。

顧月寒甩開了我。

「我給你一晚考慮，明天早上給我答複。」

顧月寒離開沒一會，李莫雪拿著一方手帕輕跳著走了過來。

「我說裴姑娘，沒想到你還會刺繡呢？」

「隻是這針腳太過粗糙，月寒用都沒用，直接打賞給了下人。」

我本不擅長刺繡，這是為了顧月寒專門去學的。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給我看，你那裏還有我專門從邊關寄給顧月寒的小玩意，

我給顧月寒親手獵取的隼？」

李莫雪捂嘴輕笑，很是不好意思的說道。

「抱歉，那些小玩意早就扔了，至於那隻隼嗎，因為不聽話，還想琢我，

當時就被月寒給抹了脖子，血濺了我一身，惡心死了。」

我半靠在監牢的牆上，握緊了拳頭。

閉上眼睛，淚水不知不覺的滑落下來。

真心被踐踏至此，我也該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