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遊艇爆炸那晚,救生衣隻有四件。
我把救生衣裹在四個人身上。
自己炸沒了一條腿和兩隻眼。
四個人在病房外跪成一排:“眠眠,下半輩子我們做你的眼睛和腿。”
老大的上市公司說散就散。
推著我做了七年複健。
我怕疼不肯紮針。
四個人排隊考護理證,手上全是針眼。
我隨口說想要聽得到海浪的房子。
他們湊錢買了海濱別墅,房本隻寫我的名。
訂婚前夜,我摸索著用平板聽音樂。
意外點開隔壁房間的監控。
竹馬的聲音很疲憊:
“角膜供體又排到她了,我幹脆把她名字刪了。”
“別說我狠,這七年,我們仁至義盡了。”
閨蜜帶著哭腔:
“我真的熬不動了,昨天我在她碗裏放了安眠藥,又後悔了......”
屋裏靜了很久。
我聽到老大的聲音:
“剛才,我把她輪椅刹車卸了,怕她坐輪椅,又怕她不坐。”
他笑了一聲:
“要說最無奈的是裴衍。”
“當初裴衍求婚,是咱們抓鬮抓出來的,他手氣最臭。”
裴衍很久才說話,每個字都砸在我心口。
“都別忙活了。”
“她房間門口,我放了截短路電線,隻要她出門......”
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然後摸到房門口,微笑著踩了上去。
我沒什麼能幫他們的了。
這次,就祝他們願望成真。
......
電流竄過身體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疼。
是慌。
不能就這麼躺在門口。
會嚇到他們。
我拖著腿,往床邊爬。
指尖離床腳還有半尺,我撐不住了。
臉頰貼上地毯的那一刻,我還在想。
完了。
要嚇到他們了。
魂魄升起來的一瞬間,有人拉下電閘。
黑暗裏,我聽見裴衍長長歎了口氣:
“算了。”
“我下不去手。”
下一秒,手電筒的光刺破了黑暗。
七年來,我第一次看見東西。
看見裴衍撿起門口那截短路的電線。
丟進垃圾桶。
“眠眠?”
他朝床上喊了我兩聲。
沒人應。
手電的光圈慌了一下。
掃過地板上我空蕩蕩的褲管。
裴衍愣了愣,隨即寵溺地笑了一聲。
“跟你說多少回了,不能睡地上,會著涼。”
他把我抱起來,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他的掌心貼了貼我的手背。
埋怨的口氣也是溫柔的。
“瞧瞧,我摸著你手都涼了。”
然後他輕輕替我掩上門。
我飄在裴衍肩頭。
看見他想了想,又把那截電線從垃圾桶裏拿出來。
打開家門,扔出去老遠。
這家夥還是那樣。
明明不愛我,甚至想過要我去死。
卻還是心疼我,照顧我。
關鍵時刻就心軟。
電閘重新拉起來的時候,客廳亮了。
我飄下樓,看見四個人站在燈下。
第一反應不是恨。
是難過。
他們都跟我記憶裏不一樣了。
老大連襯衫都撐不起來了,眼窩深陷。
阿哲從前不碰煙酒。
現在指間的煙,一根接一根。
許梨滿臉憔悴,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但變化最大的是裴衍。
他明明才二十七歲。
鬢邊已經有了白發。
這些,全都是因為我。
剛殘疾那年。
我抑鬱,躁狂。
大小便不能自理。
最嚴重的時候,一天尋死了四次。
往往是裴衍剛守著我睡著。
夜班驚醒,就看到我滿身是血躺在床上。
他會一邊哭一邊搶救。
後悔自己睡著沒看住我,自責到撞牆。
後來,他們四個排了輪值。
二十四小時輪流守著我。
我摔東西,他們沉默跟在後麵撿。
幻肢痛發作時我咬他們,誰都不躲。
我發瘋嚎哭一整夜,他們就陪到天亮。
之後,在裴衍的愛意滋養下。
我終於學會了笑,學會了不鬧。
但從前的疲憊和絕望已經刻在他們心底了。
好在,今天我自己醒悟過來了。
選擇了結自己,放過他們。
我的四個小夥伴。
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飄到裴衍身邊,手指穿過他的頭發。
“下回別因為心軟抓鬮了。”
“結婚是人生大事。”
“沒必要把我這個累贅拴在身邊一輩子。”
我又飄到許梨麵前。
“傻子梨梨。”
“下次想要我死,換個猛藥啊。”
“你不知安眠藥倒在湯裏有多難喝。”
想起那個味道,我還是忍不住想吐。
“我用盡畢生演技,才一口氣喝完。”
“沒讓你們看出來。”
最後,我停在阿哲麵前。
這一次,我哭了。
“其實我想謝謝你,阿哲。”
“如果我真的做了角膜移植,複明了......”
“看見你們四個被我拖成這樣,我肯定活不下去。”
眼睜睜看著他們陪我一起走進深淵。
搭上四個人的一輩子。
我做不到。
就在這時,許梨忽然撲進裴衍懷裏,哭出了聲。
“我懷孕了。”
客廳裏死一樣靜。
我僵在半空。
其實不是沒有察覺的。
許梨每周五輪值陪我。
每周五晚上我喝了她準備的牛奶就會睡得很沉。
一覺睡到次日中午。
第一次察覺不對,是六年前我生日。
那天大家喝了酒。
我迷迷糊糊起夜,喊許梨幫我。
她和裴衍都應了。
我眼睛看不到,但嗅覺卻異常敏感。
那時心裏第一反應是他們在我床前做了什麼。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荒唐。
原來。
一切都是真的。
每周五。
甚至我看不到的時候。
他們親密纏綿,做真正的情侶該做的事。
許梨哭得幾乎站不住。
“明明我們才是一對,卻要偷偷摸摸。”
“我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耽誤一輩子沒事,我本來就欠眠眠一條命,就當我賠給她了。”
“可我們的孩子是無辜的啊!”
她抹了把眼淚,忽然轉身往外走。
“明天我就去把孩子打了。”
“裴衍,我們分手,我退出,你們誰也別再為難。”
老大一把拉住她。
阿哲掐了煙,聲音沙啞。
“不能打。”
兩個人對視一眼,老大拍了板。
“明天的訂婚儀式,換成你和裴衍。”
“反正眠眠是瞎子。”
“她看不見。”
我飄在上空,聽他們壓著嗓子商量明天的細節。
也好。
明天,就把未婚夫還給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