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段四分十二秒的錄音，我存了三份。

一份在手機裏，一份在阿繡那兒。

最後一份，鎖進了外婆留下的首飾盒。

我媽那邊，我一個字都沒提。

她照樣每天給林霜霜打電話，問手腕好些沒有。

林霜霜手腕上的疹子還沒消。

那管藥膏是她給我備的，最後抹到了她自己手上。

藥膏這條路斷了，她得換一條。

我知道她會換哪條，因為上一世她就走過。

周六中午是回禮宴，擺在陸家名下的鬆鶴樓。

上一世，我就在這場宴上喝了她敬的一杯酒。

當天夜裏我開始咳血，往後三年再沒出過臥室。

那三年的盡頭，是十八樓的窗台。

鬆鶴樓有個老規矩，主桌敬酒杯用白瓷，杯底刻座號。

前世我那隻杯子底下，刻的是一個“三”。

我躺在床上想了三年，才想明白這個字。

下藥的人不認臉，隻認杯底的號。

阿繡她媽陳姨，在鬆鶴樓後廚管了八年冷盤。

當年蘇家把她趕走，是我媽拍的板。

周四晚上，我拎了兩盒點心去後廚找她。

“陳姨，主桌的座號是誰排的？”

“前廳孫經理，按新派規矩，從右往左數。”

“陸家老太太講老禮，左為尊。”

我把一張手寫的座次單推到她麵前。

“您跟孫經理提一嘴，就說是老太太那邊的意思。”

陳姨看了我很久，把單子折了兩折，塞進圍裙兜裏。

“大小姐，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我也沒死過一回。”

她沒聽懂，我也沒解釋。

座號改從左邊數，人坐的位子一個沒動。

挪了地方的，隻有杯底那個“三”。

它從我麵前，挪到了林霜霜麵前。

老牌舊族就這點好，規矩多如牛毛，哪根毛底下都藏得住一把刀。

周六那天，鬆鶴樓三樓擺了六桌。

主桌是陸老太太，我和陸之衍坐她左手邊。

林霜霜坐我下手第二個位子，跟謝宴那天一樣。

她換了件月白的短袖旗袍，手腕纏著一圈紗布。

第二桌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

燙著小卷，戴一串老蜜蠟，笑起來眼角全是褶。

我媽端著茶杯過去，跟她碰了一下。

“周姐，霜霜這些年多虧你帶著。”

這是周姨，林霜霜的幹媽，做藥材生意的。

上一世她來我家送過幾回補品，我從沒往心裏去。

開席半小時，林霜霜起身去了趟洗手間。

我隔了兩分鐘，跟了出去。

走廊拐角，她正跟一個穿馬甲的服務員說話。

那服務員壓著嗓子，我隻聽清了一句。

“三號杯，弄好了。”

林霜霜點點頭，從包裏抽了幾張錢塞給他。

我退回宴會廳，在位子上坐好。

主桌的托盤已經端上來了，十隻白瓷杯挨個擺開。

有個服務員在托盤邊上多站了一會兒。

不是走廊那個，個子矮些，袖口挽著，沾了塊油漬。

他擺完杯子沒回後廚，往第二桌那邊去了。

我當時沒多想，隻記住了那塊油漬。

司儀拿著話筒上台，請新人的好姐妹敬酒。

林霜霜站起來，端起了自己麵前那隻杯子。

她走過來的時候，旗袍下擺一晃一晃的。

手指在杯沿上發抖，酒麵起了一圈圈細紋。

“晚晚姐，我嘴笨，說不來好聽的話。”

“這杯我先幹了，姐姐隨意。”

她算的很清楚，她先喝了，我不喝就是不給臉。

上一世我就是這麼把杯子端起來的。

這次我也端起來了，順手瞄了一眼杯底，是個“五”。

林霜霜仰起頭，一口悶了。

她把空杯亮給全場看，笑著還想說句什麼。

話沒出口，嘴角先溢出一點白沫。

她自己也愣住了，抬手去擦。

下一秒膝蓋一軟，直直跪在了我麵前。

滿廳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來。

林霜霜跪在地上開始抽，手一下一下往前夠。

夠到了我的裙角，死死攥住。

指甲隔著紗料掐進來，我腿上一陣疼。

上一世我喝下那杯，不過是回家咳血。

她這副樣子，藥量起碼翻了一倍。

我還沒想明白，人已經被抱離了地麵。

陸之衍一手托著我的背，一手抄著我的腿彎。

他抱著我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裙角從林霜霜手裏扯出去，嘶啦一聲。

“都別碰她，不知道什麼病，萬一傳染。”

他聲音不大，主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二嬸第一個把椅子往後拖，三姑跟著挪開。

陸家人怕的從來不是出事，是沾上晦氣。

陸老太太拄著拐站起來，嗓門壓過了所有人。

“打120，杯子全給我收起來，誰也不準碰。”

孫經理帶著兩個服務員衝過來，手都在抖。

我媽從第二桌跑過來，撲在林霜霜身上喊她名字。

從頭到尾，她沒看我一眼。

陸之衍把我放在牆邊的椅子上，人還擋在我前麵。

我從他胳膊底下往外看。

林霜霜翻著白眼，嘴裏還在往外冒沫。

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珠卻拚命往另一個方向轉。

她看的不是我，是第二桌的主位。

周姨還坐著，手裏捏著一塊餐巾，一動沒動。

林霜霜盯著她，嘴唇哆嗦，發不出聲。

我看懂了那個口型，她在說救我。

那眼神裏沒有恨，隻有怕。

是小孩做錯了事，等著大人發落的那種怕。

周姨慢慢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這才起身。

她經過我身邊時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個笑，跟她給我媽敬茶時一模一樣。

我手心裏全是汗。

座號我算了，林霜霜惜命我也算了。

那杯裏的第二份藥，我沒算到。

那個袖口帶油漬的服務員，我也沒算到。

救護車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

林霜霜被抬上擔架，眼睛還朝著周姨那邊。

我前世一直以為，林霜霜是握刀的那個人。

現在看來，她手裏那把刀，也是別人塞給她的。

周姨走在擔架邊上，回頭衝我媽招手。

“蘇太太你先回去，霜霜這邊有我。”

我媽點了頭，像在聽長輩的話。

電梯門合上之前，周姨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清點貨架，數到我這兒，多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