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先動了。

她把手包扣上，哢噠一聲，在走廊裏很響。

“晚晚，站那兒幹什麼，門口風大。”

她走過來替我攏披肩，手指是涼的。

林霜霜跟在後麵，小聲叫了我一句姐姐。

那張卡已經不見了，大概進了她的袖口。

“霜霜今天受委屈了，脖子紅成這樣。”

我媽歎了口氣，眼睛看著我說。

“今晚讓她住咱家客房吧，回去她幹媽見了要心疼。”

我點頭，說好。

我媽愣了一下，像是備好的一肚子話沒用上。

上一世她也這樣，什麼都先替林霜霜想好。

我那會兒隻當她心軟。

回到蘇家已經十點半。

我沒進門，跟司機陳叔說再出去一趟。

“大小姐，這麼晚去哪？”

“城南，槐樹巷。”

陳叔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副駕上放著一個舊木匣，是他下午替我取的。

訂婚宴開席前，我說要備回門謝宴的舊瓷器，讓他開了後院的老庫房。

瓷器沒拿幾件。

木匣裏是六瓶藥膏，白瓷瓶，綠蓋子。

跟林霜霜包裏那瓶長得一模一樣。

槐樹巷很窄，車開不進去。

我拎著木匣走到最裏頭，敲開一扇鐵皮門。

開門的姑娘二十出頭，手上沾著麵粉。

她看見我，臉一下就冷了。

“蘇小姐，走錯門了吧。”

“阿繡，我找你媽。”

她堵在門口沒動。

屋裏有人咳嗽，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讓她進來。

阿繡媽比我記憶裏老了很多。

三年前她在蘇家掌勺，我生日那碗長壽麵是她擀的。

後來家裏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她往飯菜裏摻東西。

我媽當天就讓母女倆走人，工錢都沒結清。

我打開木匣，推到她麵前。

她拿起一瓶，擰開聞了聞，手停住了。

“這批怎麼還在？”

“庫房最底下翻出來的。”

“這是頭一鍋，藥引子放錯了。”

她把蓋子擰回去，說的很慢。

“抹上去不傷皮，就是癢，癢足三天才退。”

“我當年說要扔，太太非讓留著。”

這個我前世就知道，隻是知道的太晚。

那三年我知道的事不少，可惜都是死前才湊齊的。

信息差這東西，得人活著才好用。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賀帖，攤在桌上。

“這是周姨今天送來的訂婚賀帖。”

阿繡媽看著我，沒明白。

“當年那封匿名信，您還留著嗎？”

她起身，從櫃頂摸下一個鐵盒。

裏麵是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邊都黃了。

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信上那個“蘇”字，草字頭最後一筆往上挑。

賀帖上的“蘇”字也往上挑，角度都一樣。

“恭”和“順”的豎鉤，收筆都帶一個小彎。

阿繡湊過來看了很久，臉白了。

“周姨是誰？”

“林霜霜的幹媽。”

阿繡媽沒出聲，眼淚先下來了。

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我在蘇家幹了十一年，被人當賊趕出來。”

“這三年阿繡在飯店端盤子，我給人包餃子，一斤掙八塊。”

我把賀帖收回包裏。

“我今天不是來給錢的。”

“我隻說一半，另一半我還在查。”

阿繡抬頭看我，眼圈也紅了。

“你要我們做什麼？”

“先幫我認人，往後蘇家的廚房，還請您回去。”

阿繡媽把舊信疊好，放回鐵盒，拿手壓著。

“蘇小姐，我跟你幹。”

我手機震了一下，是吳媽的消息。

“換好了，原來那瓶在我圍裙兜裏。”

吳媽是我奶媽，在蘇家二十年。

客房梳妝台的抽屜，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到家快十二點。

我路過客房，門縫裏透著光。

“小蕊，藥膏，快點！”

林霜霜的聲音發緊，帶著哭腔。

她撓破了，鎖骨那塊紅疹開始滲水。

小蕊跑出來，差點撞到我，連聲說對不起。

她從梳妝台上拿起那個白瓷瓶，又跑了回去。

我站在走廊上，聽見瓶蓋擰開的聲音。

藥膏是周姨給的。

瓶子是她自己放的。

手是她自己抹的。

我回房卸妝，把那半邊眉毛擦掉，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端著一碗粥去敲客房的門。

開門的是小蕊，手裏抱著一件露肩禮服。

“小姐說換那件長袖的。”

林霜霜坐在床邊，左手腕被她撓得通紅。

疹子連成了片，從手腕一路爬到小臂。

她看見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姐姐，昨晚沒睡好，皮膚有點敏感。”

“那今晚陸家的謝宴，你還去嗎？”

“去的，穿長袖就好。”

她笑著接過粥，勺子碰著碗沿，叮叮響。

她的手在抖。

我出門時沒把門關嚴。

走到樓梯口，我聽見她去了陽台，撥了個電話。

“幹媽，藥膏是不是有問題？”

她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抹完癢了一夜，越抹越癢。”

電話那頭沒聲音。

我在樓梯口站著，端著空托盤，數到了二十。

林霜霜又問了一遍。

那邊還是沒說話。

周姨在想什麼，我大概猜得到。

她要麼在心虛這瓶藥，要麼在重新算我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