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老師，您那邊方便說話嗎？”

周經理大概聽見了門外的動靜，聲音壓低了些。

我說方便，讓她把藏家的要求原樣念一遍。

“對方姓傅，京城做收藏的，要給老太太備八十大壽的壽禮。”

“他點名要晚照閣蘇氏傳人親手織，別人碰一根線都不行。”

“工期三個月，預付三成，合同下午沈先生親自送過來。”

我說好，把電話掛了。

門外終於有了腳步聲，一下比一下急。

我從貓眼裏看出去，周桂蘭走得飛快，蘋果都忘了拎。

那兜蘋果就擱在台階上，我沒去收。

下午三點，巷子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

沈敘從車上下來，手裏拎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

他穿一身深灰西裝，跟這條青石板巷子很不搭。

隔壁王嬸正在門口擇韭菜，手一鬆，掉了一把。

對門劉叔把收音機關了，探出來半個身子。

不到十分鐘，巷子裏就多了七八個人。

有端著飯碗的，有抱著孫子的，還有一個在曬被子。

那床被子早上就曬過了，這會兒又被拿出來拍了一遍。

沈敘站在門口，規規矩矩敲了三下。

“蘇老師，合同帶來了。”

我開門讓他進來，王嬸的脖子也跟著伸進來半截。

奶奶在裏屋咳了一聲，那半截脖子又縮了回去。

沈敘把合同攤在八仙桌上，一頁一頁翻給我看。

“傅先生說了，價錢您可以改，條款您也可以加。”

“他母親年輕時見過您太奶奶織的一匹錦，記了六十年。”

我翻到報價那一頁，從後往前數零。

八位數，打頭的那個數字是三。

沈敘看我數得認真，笑了一下。

“不用數了，我在車上替您數過三遍。”

“合同我晚上簽，附加條款我得自己寫。”

他點點頭，說晚上八點再來取。

送他出門的時候，巷子裏的人還沒散。

王嬸一把拉住我袖子，壓著嗓子問我。

“晚晚，這是你新找的？比顧家那個強多了。”

“王嬸，人家是來談生意的。”

“談生意好啊，談著談著就談成了。”

我沒跟她爭，這條巷子傳消息比快遞還快。

晚飯前，整個城南都知道蘇家孫女接了個大單子。

傳到城西顧家，大概也就一頓飯的工夫。

五點多，王總的電話打了進來。

王總叫王德海，做酒店裝修的，跟我奶奶認識二十多年了。

顧景琛公司一年的流水，有四成是從他手裏走的。

“晚晚啊，我剛從景琛公司出來。”

“聽說你們離了，我就上門去問了一句。”

我問他是怎麼問的。

王總清了清嗓子，把原話學給我聽。

他進門沒坐，就站在顧景琛的辦公桌前頭。

“聽說蘇晚晚離婚了？她是不是晚照閣的蘇師傅？”

顧景琛當時正在泡茶，茶壺停在了半空。

“王總，晚晚就是在家繡點小東西，接點私活。”

王總說他當場就氣樂了。

“小東西？我酒店大堂掛的那幅錦，你知道多少錢？”

“我這幾年跟你簽單子，一半是衝著晚照閣的麵子。”

“陳總和林太太也一樣，不信你自己打電話去問。”

王總說，顧景琛那張臉，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先是紅，後是白，茶水灑了一褲子都沒察覺。

“他還問我，這麼多年怎麼就沒人告訴他。”

“我說你老婆不提，是給你留麵子。”

“誰知道你自己簽個字，把麵子還回去了。”

顧景琛這三年在酒桌上喝壞了一個胃。

他喝回來的那些客戶，我奶奶一個電話就能辦成。

掛電話前，王總歎了口氣。

“晚晚，下季度的單子我先壓著，你說了算。”

我說王叔，生意歸生意，您照規矩來。

他說他的規矩就是認人，不認章。

六點十分，周桂蘭的電話先到了。

上午還是兩塊五一斤的蘋果，晚上直接漲到了工資卡。

“晚晚，回來吧，媽讓景琛把工資卡都交給你！”

“景行那邊媽替你出氣，甜甜明天就讓她搬走！”

我問她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她咳了一聲，後麵的話說得特別順。

“我聽你劉姨說了，大藏家定東西，得婆家人出麵認身份。”

“你一個人去，人家不信，單子不就黃了？”

“媽去給你作證，一家人的事，一家人辦。”

我愣了兩秒才聽明白，聽明白以後差點笑出聲。

這條規矩是哪個劉姨編的，我真想當麵謝謝她。

她惦記的不是我，是那個三打頭的八位數。

“媽，當年我嫁進來，陪嫁單子上寫著‘蘇氏晚照閣傳人’。”

“是您把那行字劃掉的。”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那張單子的複印件，我一直壓在嫁妝箱子底下。

她那一筆劃得很用力，紙都破了個口子。

當時她說，什麼傳人不傳人的，聽著像算命的。

我掛了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七點半，顧景琛的車衝進了巷子口。

他開得太急，蹭倒了劉叔家門口的電動車。

劉叔罵了一句，他頭都沒回，直接來拍我家的門。

“晚晚，開門，王總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隔著門回他一句。

“真的，簽字那天我問過你，簽不簽。”

門外的拍門聲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是啞的。

“冷靜期還有二十八天，我們再談談。”

“那你好好冷靜。”

八點整，沈敘的車又停在了巷子口。

顧景琛看著他拎著文件袋走過來，人沒動，臉色很難看。

我開門讓沈敘進來，當著顧景琛的麵，把門閂插上了。

合同我已經簽好，三十多頁，每一頁都按了手印。

沈敘接過去從頭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最底下，有我親筆加的一行小字。

“本單交付時，需乙方原配偶家族當眾道歉，並歸還其婚戒。”

沈敘抬起頭看我。

“婚戒現在在哪？”

我把鋼筆帽擰上，沒急著回答。

顧景行生日那天，那枚祖母綠從我首飾盒裏被拿走了。

現在它戴在甜甜手上，還在朋友圈裏發了九張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