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鑰匙捏在手裏，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去裴家老宅，城南槐樹巷十七號。”

江遲看了我一眼，沒問為什麼，打了把方向盤掉頭。

老宅離酒店四十分鐘，裴家搬去新區以後，隻剩一個老仆守著。

那老仆姓周，我叫他周伯，三年裏給他送過兩回降壓藥。

車停在巷口是九點四十，巷子裏的路燈壞了一半。

“我在這兒等你，半小時不出來，我就進去。”

“你進去幹什麼？”

“報警，拿結婚照。”

我愣了一下，他已經把座椅放倒，閉上了眼。

這人記仇，記得還挺準。

院門沒鎖，周伯在門房裏聽收音機，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

他看見是我，先往我身後瞧了瞧，沒看見裴敘，像是鬆了口氣。

“沈小姐，這麼晚了，是老太太讓你來的？”

我沒說話，把鑰匙遞了過去。

周伯接過去，湊到燈底下看了很久，手有點抖。

“這是老鎖的鑰匙，三十年沒見過了。”

他歎了口氣，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十字頭的。

“西廂的鎖十年前換過，新鑰匙兩把，老太太一把，裴先生一把。”

“老太太前天讓人把她那把送來，說有人拿老鑰匙上門，就開門。”

“她自己為什麼不開？”

周伯往西廂那邊走，背駝的厲害，走得很慢。

“老太太說過，這個家沒人配開這扇門。”

鎖開的時候哢噠一聲，在院子裏聽著特別響。

我推門進去，一股灰撲上來，嗆的我咳了兩聲。

屋裏沒通電，周伯拿手電照著，光柱裏全是浮灰。

博古架靠北牆，一共七層，每一格放什麼我都記得。

三年前裴敘的父親把銅鏡帶回來一天，讓我在這屋裏擦。

那天我擦了整整一下午，擦完當晚，鏡子又被他拿走了。

第三層左邊是一對青花梅瓶，右邊是個紫檀筆筒。

正中那格放鏡子，現在隻剩一個紅木鏡座。

鏡座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摸上去像絨布。

灰上有一個指紋，印子很清楚，邊上的灰還是鬆的。

“周伯，最近誰來過？”

“沒人來，我也是今天頭一回開這扇門。”

我沒再問，他答不上來。

我蹲下去看鏡座底下，底板和座身之間有一條縫。

縫邊有個小孔，扁的，正好一指寬。

我把那枚一字齒的銅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圈。

底板彈開一條，裏麵壓著一張對折的信箋。

紙已經發黃，折痕的地方快斷了，我拿手電照著打開。

上麵隻有一行鋼筆字，字往右斜，豎筆收尾都帶個小鉤。

這筆跡我認得。

裴敘母親走得早，她的遺物是我收拾的，三箱舊書，兩本日記。

日記裏每個“中”字，豎筆都帶這麼一個小鉤。

“鏡中之約，欠沈家女一人。”

我念出來，周伯在後麵咳了一聲，咳得很重。

“周伯，鏡子最早是怎麼從這屋裏出去的？”

他猶豫了很久，手電光一直在晃。

“十年前，溫家太太來過一回，說想借鏡子看一眼。”

“老太太不讓，裴先生做主讓她看了，看完就出了事。”

“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那天夜裏裴先生親自把鏡子收走了。”

“收到哪裏去了？”

“沒人知道，連老太太都沒問出來。”

我把信箋折好，夾進結婚證裏，那是我包裏最硬的東西。

出西廂是十點零五分，周伯在後麵重新鎖門。

我剛走到院門口，牆頭上落下來一個人。

落地很輕，膝蓋彎了一下就站直了，一身黑，頭發紮得很緊。

是溫晚，她看見我，人頓在原地，手還撐著牆磚。

我們隔著三步遠，誰都沒先動。

路燈照過來，她臉上一點汗都沒有，這牆翻得挺熟。

“你拿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比壽宴上低了半個調。

“拿了你們都拿不走的東西，知情。”

她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盯著我的包看。

三年裏我見過她的照片，見過她回國，見過她端湯。

這是我頭一回見她變臉。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她沒攔，也沒回頭。

上車的時候江遲睜開眼，看了看表。

“二十五分鐘，用不著報警了。”

“溫晚在後麵，翻牆進去的。”

他沒說話，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發動了車。

下麵這一段，是後來裴敘自己講給我聽的。

同一時刻，城東那家酒店十九樓，裴敘站在溫晚房間裏。

壽宴散了以後，溫晚說頭疼先走，讓他晚點來拿湯鍋。

他刷卡進門的時候，房間是空的。

行李箱敞著，蓋子靠著牆，最上麵壓著一卷圖紙。

他本來沒想動，圖紙一角翹起來，露出幾個字，槐樹巷十七號。

那是他家老宅的門牌。

他把圖紙展開鋪在床上，是一張手畫的老宅平麵圖。

正房、東廂、後院都隻畫了輪廓，西廂畫得最細。

博古架在哪麵牆，一共幾層，都用紅筆標了出來。

紅筆圈住的那一格旁邊，寫著兩個字，鏡位。

裴敘在床邊坐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想起了很多事。

十年前他十七歲，有天半夜，父親從老宅回來，一身的灰。

第二天溫家就搬去了國外，父親再沒提過溫家一個字。

他知道父親書房裏有個上鎖的櫃子，也知道母親死前燒過一遝信。

這些事他都知道一點，就是從來沒往一塊想。

門響的時候是十一點二十，溫晚回來了，鞋邊沾著泥。

她看見床上的圖，沒慌，把門關好，把包放下。

“你翻我東西。”

“這是什麼？”

裴敘把圖舉起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你回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溫晚走過去，把圖從他手裏抽走，一點點卷好。

“阿敘，你家的債，我母親替你父親擋過一半。”

“我來收剩下的。”

她說完進了衛生間，水龍頭開得很大。

裴敘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敞開的箱子。

箱子夾層的拉鏈沒拉嚴，露出一個深紅色本子的角。

他抽出來，是一本舊護照，過期八年了。

照片上的溫晚十幾歲，短頭發，沒化妝。

他盯著姓名那一欄，看了三遍。

上麵寫的是，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