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條消息我是早上七點才回的。

“是我媽的，她十九歲那年自己去銀匠鋪打的。”

江母沒再回，對話框一直停在那張老照片上。

我把鐲子摘下來，用眼鏡布擦了一遍，又戴了回去。

內圈那朵梅花磨得很淺，是我媽戴了三十年磨出來的。

接下來五天，江述白一條消息都沒發。

我照常接稿，給一家出版社畫兒童繪本的封麵。

甲方改了四次，說小兔子的耳朵不夠喜慶。

第六天是周四，農曆十月十二，我媽的忌日。

我六點起床，坐14路公交去城南棉紡廠。

家屬院的鐵門鏽了一半，門衛老劉還認得我。

“晚晚來啦，今年又是一個人？”

我說是，他就沒再問，起身幫我把樓道燈按亮了。

爬到六樓我腿有點軟，鑰匙插進去要往左擰兩圈半。

屋裏一股樟腦丸的味道，跟我媽在的時候一樣。

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先把桌上的灰擦幹淨。

供桌是我媽原來放縫紉機的那張，桌腿墊著兩塊硬紙板。

我擺了三個蘋果、一盤桃酥，點上三炷香。

桃酥是老街口那家的，十八塊一斤，她吃了一輩子。

香燒到一半，手機在包裏連著震了好幾下。

是小姨蘇蘭，一口氣發了三條。

“晚晚你看朋友圈沒有？”

“江述白發的，好多人在轉。”

“你先別慌，給小姨回個電話。”

我點開朋友圈，最上麵一條就是他。

九點零八分發的，配了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截圖。

“述白資本即日起進入破產清算程序，感謝一路同行的各位。”

底下四十多個讚，評論刷到了九十幾條。

有人問他怎麼回事，有人留言說兄弟挺住。

他的一個合夥人在下麵評論了一個抱拳的表情。

我把截圖放大，紅章的邊緣是虛的。

這種章我以前幫客戶P過，一張收五十。

日子他也挑得準，他知道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去年這天他陪我來過一次，在樓下車裏等了四十分鐘，沒上樓。

他大概想看我會不會扔下香，哭著跑去找他。

或者在那九十幾條評論底下，當著所有人的麵求他別放棄。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先給我媽磕了三個頭。

水泥地很涼，膝蓋壓上去硌得生疼。

“媽，我原本想帶他來給你看看的。”

“現在不帶了，你別怪我。”

一截香灰掉下來，落在桃酥的盤子邊上。

我拿紙巾擦幹淨，才重新拿起手機。

點開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嗯，知道了。明天九點，民政局。”

發送以後，我把他的朋友圈設成了不看。

那天我在老房子裏待到下午三點，把我媽的毛衣都曬了一遍。

走的時候老劉問我，樓上這套是不是要賣了。

我說不賣，以後每年還來。

第二天八點五十，我到了民政局門口。

江述白已經到了，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

那件大衣是我前年冬天陪他挑的，打完折三千九。

他頭發吹過，臉上沒塗粉，比在醫院那天精神多了。

周野靠在車邊抽煙，看見我來，把煙掐了。

江述白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停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

“晚晚，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的語氣很軟，聽得出來在心裏排練過。

“公司的事你別擔心，我有辦法。”

“之前是我不好，我們今天就把證領了。”

“以後我什麼都不瞞你。”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等我把手放上去。

周野在後麵咳了一聲，沒說話。

我從包裏拿出那個絲絨盒子，打開，把戒指取了出來。

一點二克拉，求婚那晚他在江邊單膝跪著給我戴上的。

我把戒指放進他掌心，又幫他把手指合攏。

他的手很涼，戒圈壓在他手心的紋路上。

“三年，我替你擋過酒局上那一刀。”

“我墊過你創業的第一筆錢。”

“你發燒到三十九度八那晚，我守到了天亮。”

“這些我都不要回報。”

我抬頭看著他。

“測試結束了吧？”

他的臉一點點白下去，這回不是粉底。

“晚晚，你聽我說，那個破產是假的，我隻是想看看你會不會。”

我沒讓他說完。

“我也測完了，測你不愛我的程度。”

“結果，滿分。”

台階上有一對小情侶路過，女孩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江述白攥著那枚戒指，嘴唇動了好幾下。

“你早知道？”

我笑了一下，笑完覺得肩膀都鬆了。

“從你說‘你該大大方方刷’那天就知道。”

那天他把一張副卡塞進我手裏，說額度二十萬，隨便刷。

我一分沒動，月底他翻賬單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以為我在裝，我知道他在等。

“江述白，撈女測試最大的漏洞是什麼，你想過嗎？”

他沒出聲。

“真撈女會哭會鬧，會拿分手威脅你。”

“隻有不圖你什麼的人，才會安安靜靜讓你測。”

“因為她覺得你測完了，就能安心了。”

周野別過臉去，看著馬路對麵的公交站牌。

江述白往前走了半步，想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來，插進了大衣口袋。

“你那份清算文件，紅章是P的。”

“下回找人做，記得把邊緣的鋸齒處理幹淨。”

說完我轉身進了民政局，在門口的機器上取了號。

他追進來，被保安攔住，讓他先取號。

他取到的號，比我晚一位。

大廳裏人不多，電子屏上紅字一行行滾著叫號。

輪到我的時候，我走到四號窗口坐下。

裏麵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接過我的身份證掃了一下。

“預約的業務對得上，材料帶齊了嗎？”

她抬頭看了看我身後的江述白，又看了看我。

“下一位辦理人姓名？”

我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從窗口推了進去。

“蘇月梅。”

身後傳來江述白的聲音，有點發緊。

“蘇月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