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撕下來的請柬我一張都沒扔。

我把它們全收進鞋盒，塞在床底下最裏麵。

第二天一早，江述白出門，沒往冰箱看一眼。

他係領帶的時候說，周五晚上周野請吃火鍋。

“你也去，他說好久沒見你了。”

我說好，低頭把他喝剩的半杯豆漿倒了。

周五那家火鍋在萬象城五樓，排了四十分鐘的號。

周野點了一桌子菜，光毛肚就要了三份。

他夾了一筷子放我碗裏，說道：

“嫂子多吃點，最近看著瘦了。”

江述白一直沒怎麼動筷子，鍋開了三回都沒撈。

吃到一半，他放下杯子，歎了口氣。

“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公司資金鏈斷了，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周野正在涮黃喉，筷子停在半空，沒動。

我看見江述白的眼睛一直釘在我臉上。

他在等我變臉，等我問那套婚房還買不買。

“知道了。”

我把煮老了的蝦滑撈出來，放進他碗裏。

“先吃吧，涼了就腥了。”

他看著碗裏那顆蝦滑，好半天沒說話。

吃完我去洗手間，回來路過消防通道。

門沒關嚴，裏麵有人在抽煙。

是周野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有病吧江述白，上周剛進了一筆A輪。”

“人家連彩禮都沒跟你談，你測個屁。”

江述白也壓著嗓子，說道：

“你不懂，越是什麼都不要的，圖的越大。”

“我哥那個，當年也是一分錢不要。”

周野罵了句臟話，打火機哢噠響了兩下。

我沒進去，把手上的水擦幹，回了座位。

結賬的時候周野搶著付，江述白沒爭。

一個快破產的人，省錢倒是省得挺自然。

回去路上江述白開車，一直在看後視鏡。

他看的不是後麵的車，是副駕上的我。

我說今晚回我那邊住，明天要交稿。

他嗯了一聲，把我送到出租屋樓下就走了。

我上樓開燈，燒了壺水，坐下來打開手機。

婚禮酒店的張經理，晚上九點二十還在線。

“蘇小姐，十月八號那場是要加桌嗎？”

“不加，我想退掉。”

她隔了很久，發來一長段違約條款。

定金兩萬，提前四個月退，扣百分之二十。

算下來能退一萬六千塊。

“蘇小姐您再考慮考慮，那天是全年最好的日子。”

“不考慮了，麻煩您走流程。”

收款賬戶我填的是江述白的工資卡。

他那張卡去年丟過一回，是我幫他掛失補辦的。

卡號我一直存在備忘錄裏，沒刪。

退完場地，我打開記賬本，開始整理賬目。

這一年跟他AA的，我一筆筆抄進表格。

房租十一個月，我每個月付兩千三。

水電燃氣、物業、寬帶，全是對半平攤。

他出差我替他墊過三次機票，一共四千七百二。

他生日那雙鞋我沒算，那是禮物。

給他媽挑的中秋禮也沒算，那是我的心意。

表格最後一行，我寫了兩個字：兩清。

存成圖片發過去，他秒回了一個問號。

我沒理，轉頭打給化妝師小林。

小林是我大學同學，新娘妝給我打的八折。

“晚晚，你咋這麼晚打電話？”

“我那個妝，不用給我留檔期了。”

她在那頭愣了一下，問我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就是婚不結了。”

“定金一千二你別退，算我耽誤你接單。”

她說那怎麼行，我說就這麼定了，掛了電話。

這些事辦完，水壺裏的水早就涼透了。

我想了想，又給江述白發了一條消息。

“定金是我出的，退回來的錢直接進你賬戶。”

“你現在的現金流，別浪費在我身上。”

發完我去洗澡，熱水器要等五分鐘才出熱水。

我站在浴室裏幹等，腳底板一點點涼下去。

十一點零五分，有人砸門。

砸得很重，隔壁那條泰迪都叫起來了。

我開門，江述白站在門口，領帶扯歪到一邊。

他把手機懟到我麵前，屏幕上是那張表格。

“蘇晚，你到底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賬都在上麵，你可以慢慢對。”

“我公司剛出事，你就急著跟我算清楚？”

他越說越大聲，走廊的聲控燈一直亮著。

“你是不是早就想跑了？”

我扶著門框，沒讓他進來。

“江述白，你測試我，我也在看你。”

“你說破產那會兒，眼睛一直盯著我。”

“你第一反應是怕我分你的錢，不是怕我擔心你。”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樓道的燈滅了，我倆就在黑裏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一腳踹翻了門邊的垃圾桶。

“行，蘇晚，你有種。”

他下樓的腳步很重，一直響到一樓。

我把垃圾桶扶起來，散出來的瓜子殼一粒粒撿幹淨。

快一點的時候，周野給我發了條微信。

是張照片，拍的是江述白家的廚房。

冰箱門上空蕩蕩的，隻剩幾塊發黃的膠印子。

“嫂子，他回來就坐冰箱前麵，坐快一個鐘頭了。”

“請柬是你撕的吧？他把垃圾桶翻遍了，一張沒找著。”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沒有回。

請柬都在我床底下的鞋盒裏，他當然找不著。

我退出對話框往下翻，翻到了小姨。

上一條消息是三個月前，她問我婚紗選好沒有。

我打了一行字，刪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小姨，婚不結了。老房子，我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