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有兩顆心。
救下裴照那年,神醫說他活不過冬天,除非有人自願剜心相贈。
我想救他,他卻不肯,抱著我哭了一夜。
“阿寧,我寧可死,也不要你疼。”
後來,我還是求神醫偷偷幫他換了心。
醒來時,隔壁傳來陌生人的聲音。
“殿下布局三年,總算沒有白費。”
“神醫說她雙心相依,失去一顆,恐怕折壽。”
裴照淡淡道:“往後多送些補藥。”
“那婚事......”
“孤不能娶一個知道孤換過心的人。”
原來河邊的相遇是假的,失憶是假的,連神醫,也是他帶來的。
隻有剜心時的疼是真的。
臨走前,他給了我一座宅院。
“住在這裏,衣食無憂。別再去外麵說我們的事。”
“等我完成大業,會叫人來接你,也會在後宮給你留個位置。”
我收下了。
他以為我願意等,走得很放心。
半月後,我賣掉宅院,買了一條南下的船。
船家問我,“姑娘不等夫君了?”
我解開纜繩。
“不等了。”
“救他一命的錢,已經收齊了。”
......
“朝廷封了渡口,所有客船一律扣下!”
岸邊的官差拔刀出鞘,雪亮的刃口在陰雲下泛著寒光。
老船家嚇得臉色發白,轉過頭衝我擺手。
“姑娘,走不了了,官爺們在搜查逆黨,南下的水道全斷了。”
我握著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緊,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疤痕泛起鑽心的冷疼。
“當真一刻也不能通融嗎?”
“姑娘說笑呢,掉腦袋的買賣誰敢做?”
老船家歎了口氣,把定金塞回我手心。
“快回城去吧,晚了連城門都進不去。”
我站在濕冷的江風裏,將銀子收好。
退了渡口的票,我隻能折返回城西那條窄巷。
宅院已經交割給了牙行,我身上隻剩幾兩碎銀,連客棧都不敢長住。
走到巷子口,隔壁的吳嬸正嗑著瓜子倚在門邊,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我身上刮。
“喲,這不是前頭那個攀高枝的薛姑娘麼?”
我沒接話,垂著眼往前走。
“裝什麼清高呢?”
吳嬸啐了一口瓜子皮,正落在我的布鞋前。
“前陣子那貴公子前呼後擁地走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這破院子裏。”
“買院子的牙人都上門看三回了,你那相公怕是早就不要你了吧?”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她。
“吳嬸,那是我的私事,不勞您費心。”
“我呸,什麼私事?”
吳嬸拔高了調門,惹得幾個鄰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一個不清不楚的野男人,吃你的住你的,拍拍屁股回京當官去了。”
“留你在街坊鄰居眼皮子底下丟人現眼,還當自己是什麼千金小姐呢?”
我胸口悶得發慌,左胸空蕩蕩的感覺幾乎讓我喘不上氣。
失去一顆心之後,稍微動氣便會渾身冷汗。
我不想在大街上和人糾纏,轉身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腳邊多了一個信封。
黑色的封泥,上麵蓋著東宮專用的暗紋。
那是裴照的親筆。
我關緊門,靠著門板撕開信封。
信紙帶著京城特有的鬆煙香氣,字跡鋒利而冷漠。
“阿寧,近日京中有禦史暗查孤微服之跡,若有人至雲陽尋你,萬不可多言半字。”
“你我舊事若泄,必招大禍。”
“你出身市井,無親無族,原本連入東宮的資格都沒有。”
“待孤掃清前路,自會賞你一個常在的名分,保你半生榮華。”
“在此之前,安分守己,切莫自誤。”
我看著那行“賞你一個常在的名分”,忽然笑了出來。
笑得眼角滲出淚,笑得胸膛劇烈抽痛。
我救了他一條命,剖了一顆心給他續命。
在他眼裏,我隻是個累贅,一個隨時可能毀掉他儲君聲譽的汙點。
那高高在上的語氣,施舍得這般自然。
甚至連問一句我的傷勢都沒有。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薛姑娘在裏麵嗎?京城來信,讓小的帶句話。”
我將信紙團在掌心,冷漠地應聲。
“什麼話?”
門外的黑衣暗衛聲音冰冷,毫無起伏。
“殿下讓姑娘把嘴閉嚴實,若有一句流言入京,休怪殿下不念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