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這人最喜歡別人誇我。

發小誇我眼光好，我便記下他的尺碼，每次逛街都給他買衣服。

青梅誇我細心，五個人出門，所有攻略都是我做的。

女友誇我做飯好吃，我便每天早起半小時備飯。

他們總說，五個人裏最不能少的就是我。

我聽了，比自己拿獎金還高興。

直到我們五人小團體攢錢包了艘遊艇去海釣。

返航時起了風浪，船員隻送來四件防寒外套。

女友先給她的竹馬披上，蹲下替他拉好拉鏈。

剩下三件，他們一人一件。

竹馬弱弱地看向我：

“清川哥沒有嗎？”

女友替他收緊領口。

“他身體好，你剛感冒，不能再受涼。”

我渾身濕透，剛想說冷，發小便把保溫杯塞進我手裏。

“去煮點薑湯吧，你煮的最好喝。”

青梅推著我往船艙走。

“多放點糖，他怕辣。”

艙門關上前，我聽見竹馬問：

“把哥哥一個人支走，不好吧？”

女友灑然一笑：

“沒事，他就喜歡為我們忙活，待會兒誇兩句，又高興了。”

我握著杯子，愣在原地。

原來他們一直知道，怎麼哄我做苦力。

我默默打開手機，退出了五人群聊。

這次，誇也沒用了。

......

退群的係統提示音淹沒在發動機的轟鳴中。

我端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掌心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遊艇終於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停靠在碼頭。

外麵的風雨沒有停歇的跡象。

艙門被人從外麵拉開，楚若華護著裴子衿走在最前麵。

她身上的防寒外套寬大厚實，將懷裏的人擋得嚴嚴實實。

賀修遠和衛瓊華緊隨其後。

他們四個人像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低頭看著杯子裏渾濁的薑湯，水麵映出我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臉。

我走到甲板邊緣，將那杯薑湯倒進了翻滾的海浪裏。

海風灌進我濕透的單衣，像無數根冰錐紮進骨頭。

我裹緊雙臂，跟著他們走下跳板。

碼頭上隻停著一輛酒店派來的商務接送車。

司機撐著傘站在車門旁。

衛瓊華先鑽進後排，把最大的兩個行李箱塞在腳下。

賀修遠緊接著坐了進去。

楚若華拉開副駕駛的門，體貼地用手擋住車頂。

“子衿，你坐前麵，後排擠。”

裴子衿溫順地坐進去，轉頭看向車外。

“若華姐，清川哥還沒上來。”

楚若華這才像是想起了我。

她轉過身，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看著我。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滴。

她微微皺了皺眉，語氣依然溫和得像是在講道理。

“清川，車裏實在坐不下了。你跟下一趟吧。”

我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五座車。”

加上司機，剛好能坐下我們五個人。

楚若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衛瓊華腿長，加上行李，後排隻能勉強擠下修遠。你硬擠進來，大家都不舒服。”

賀修遠從車窗探出頭。

“是啊清川，子衿有點暈船，副駕必須他坐。你平時最通情達理了，就多等半小時嘛。回酒店我給你泡熱茶喝。”

我盯著賀修遠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他身上穿的那件防寒服，原本應該是我的。

“我也冷。”

我隻說了這三個字。

楚若華歎了口氣。

她走上前，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對我說。

“清川，你身體素質一直比我們好，冬天連感冒都少有。子衿不一樣，他從小體弱多病，剛才又嚇壞了。”

“你不是最會心疼人了嗎？就當是照顧他了。”

她總是這樣，用最溫柔的刀子戳進我的軟肋。

以前隻要她這麼說，我就會毫無怨言地讓步。

但我今天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

我點點頭，後退了一步。

楚若華對我的識大體很滿意。

她轉身上車，關上了車門。

商務車在雨中揚長而去，濺起一地的水花。

我站在空曠的碼頭上，四麵透風。

雨勢越來越大，冷意順著腳底蔓延到全身。

不遠處停著一輛送海鮮的破舊小貨車，司機正準備收工。

我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師傅，能送我回海灣酒店嗎？我出三倍車費。”

司機大叔看著我濕透的慘狀，連忙拉開車門。

車廂裏彌漫著濃烈的魚腥味。

我靠在掉皮的座椅上，任由自己瑟瑟發抖。

到達酒店時，我連付錢的手都在打顫。

前台告訴我，楚小姐他們已經拿著房卡上去了。

我們訂的是一棟帶五個房間的度假別墅。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別墅門口。

客廳裏傳來陣陣笑聲。

衛瓊華正盤著長腿躺在沙發上擺弄從遊艇上帶下來的戰利品。

“這幾條石斑真不錯，讓廚房清蒸了。”

裴子衿裹著厚厚的羊絨毯子，坐在沙發中央。

“我想吃麻辣香鍋，用海鮮做肯定很好吃。”

楚若華在一旁給他倒熱水。

“好，都依你。隻要你胃受得了。”

我推開門。

笑聲戛然而止。

四個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沒有看他們，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賀修遠叫住我。

“清川，你回房間洗個澡就下來吧。海鮮馬上送去廚房了，你順便跟大廚交代一下口味，別人我不放心。”

他總是能把指使我幹活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我停下腳步。

喉嚨裏像吞了刀片一樣疼，咽一下口水都帶著血腥味。

“我累了，你們自己弄。”

我推開房門，從裏麵反鎖。

門外傳來楚若華無奈的聲音。

“他平時不這樣的，可能是凍著了有點脾氣。修遠，你去跟廚房說吧。”

我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滾燙的水流衝刷著冰冷的身體，卻怎麼也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這就是我掏心掏肺對待了十年的朋友和愛人。

洗完澡，我栽倒在床上。

意識逐漸模糊。

額頭燙得驚人，手機在床頭櫃上持續震動。

我艱難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楚若華發來的微信私聊。

沒有問我有沒有生病。

隻有一句輕飄飄的責備。

這四個字像是在對我下達最後的通牒。

你退群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