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五個人有個傳統，每年元旦拍一張合照。

從初中開始，已經拍了十二年。

今年元旦，我提前請了假，從外地坐了六小時高鐵趕回來。

可到了老地方，屬於我的位置上，卻站著一個陌生的男生。

顧言介紹說：

“這是新同事陸修，剛來這座城市，還沒什麼朋友。”

竹馬幫他理了理衣領。

何曼挽著他的胳膊，笑著說：

“來，你站我旁邊。”

我拎著行李站在鏡頭外麵。

“那我站哪兒？”

有人隨口說：

“你往邊上靠靠，五個人剛好。”

顧言補了一句：

“你個子高，站後麵也行。”

我看著取景框。

那個屬於我的位置被填得嚴絲合縫，好像我從未站在那裏過。

我想翻出往年的照片。

可仔細回憶才發現，每一年的合照都存在顧言的手機裏。

我從來沒有原圖。

我要過很多次，他總說回頭發你，然後再也沒有然後。

十二年了，我甚至不確定，那些照片裏的笑容是否真的屬於我。

攝影師喊三二一的時候，我沒有走進去。

我隻是安靜地站在馬路對麵，看著他們笑成一團。

風很冷，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原來有些位置，不是留給最久的人，而是留給最新的心動。

而我這十二年的堅持，不過是一段隨時可以被裁掉的邊框。

......

“薑延澈，你去哪？”

顧言的聲音隔著馬路傳過來。

我沒有動，依舊站在路燈下。

目光穿過凜冽的寒風，落在取景框前的五個人身上。

陸修站在正中間，身上裹著顧言的黑色大衣。

大衣寬寬大大的，襯得他越發挺拔又帶著一絲脆弱的少年感。

何曼親昵地挽著他的左手。

祁逾白微微側著身子，不動聲色地替他擋住了風口。

許時硯則笑著低頭，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逗得陸修掩唇淺笑。

真和諧。

嚴絲合縫，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我把凍僵的手揣進外套口袋裏。

“你們拍吧，我幫你們看包。”

顧言皺起眉頭，大步穿過斑馬線朝我走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痛了我的骨頭。

“十二年的傳統，你說不拍就不拍？”

我低下頭，看著他握住我的那隻手。

就在兩分鐘前，這隻手剛幫陸修理過衣領。

“沒位置了。”

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什麼叫沒位置？往邊上擠擠不就行了？”

顧言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修遠剛來這城市，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們作為前輩照顧一下怎麼了？”

祁逾白也走了過來。

手裏還拿著陸修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薑延澈，你這心胸什麼時候變這麼狹窄了？”

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裏帶著慣常的嘲弄。

“不就是讓你站邊上嗎？又沒讓你出框。”

“再說了，你個子高，站後麵剛好顯臉小，別人想站後麵還沒這待遇呢。”

何曼在馬路對麵不耐煩地喊。

“快點啊，攝影師要按快門了！風好大，修遠都要凍感冒了！”

我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

“我還要回公司趕個報表，你們拍。”

說完，我拎起腳邊的行李箱。

轉身走向地鐵站的方向。

顧言在我身後拔高了聲音。

“薑延澈，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後每年的合照都不用你來了！”

我沒有回頭。

腳步連頓都沒有頓一下。

以前他連去樓下拿個外賣，都要纏著我一起。

現在卻能毫無心理負擔地用十二年的習慣來威脅我。

我走進地鐵站，刷卡，進站。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巴黎總部發來的郵件。

【薑主管，您的內部調崗申請已通過，請確認是否於本月十五號入職。】

我點開郵件。

指尖沒有絲毫停頓，回複了兩個字。

【確認。】

距離十五號，還有十四天。

我關掉手機，看著屏蔽門玻璃窗裏自己的倒影。

請了年假，坐了六個小時高鐵。

就為了趕回來當一個不需要入框的邊緣人。

真是可笑。

回到和顧言同居的公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這套房子首付是顧言父母出的。

但五年的房貸，一直是我在還。

家裏的一磚一瓦，窗簾沙發，甚至陽台上的綠植，都是我一件件挑的。

我走到衣櫃前，拖出最大的那個行李箱。

其實我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

我把我自己買的幾套職業裝疊好，放進箱子裏。

然後是幾本專業書，一台筆記本電腦。

至於那些顧言送的毛絨玩具，何漫挑的廉價香水，祁逾白隨手丟給我的紀念品。

我一樣都沒碰。

晚上十點半，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顧言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陸修。

祁逾白和何漫也跟在後麵。

“薑哥，今天這事兒真不怪言哥。”

祁逾白一進門就在沙發上大剌剌地坐下。

順手拿了個茶幾上的蘋果啃了一口。

“陸修租的那個老破小，水管爆了，這大冷天的，總不能讓他睡大街吧？”

何漫走過來拉我的手，語氣熟稔。

“就是，延澈，你最通情達理了。”

“陸修就在你們家客臥借住幾天，等房子修好就搬走，你別小題大做。”

我看向門邊。

陸修手裏拎著一個藍色的行李箱，眼眶紅紅的。

局促地捏著衣角，像隻受驚的小鹿。

“對不起延澈哥，是不是我打擾到你們了？”

“我現在就走，我去住快捷酒店沒關係的，不用管我......”

他作勢要轉身。

顧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將他扯了回來。

“你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住下。”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放在牆角的行李箱上。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薑延澈，你收拾箱子幹什麼？又想玩離家出走那一套？”

他走過來，毫不客氣地踢了踢我的箱子。

“你都二十八了，能不能別總像個不懂事的小男生一樣無理取鬧？”

我合上電腦，抬起頭看他。

“客臥空著，他想住就住。”

顧言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答應。

陸修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謝謝延澈哥。”

“那我晚上可以用一下外麵的浴室嗎？我的洗發水沒帶......”

顧言直接打斷他。

“用延澈的就行，他那個櫃子裏全是大牌，放著也是放著。”

他說得極其自然。

仿佛那些昂貴的護膚品不是我花自己工資買的，而是天生就長在洗手台上供人隨便用的。

“隨便。”

我拎起沙發上的大衣，穿在身上。

何漫攔住我。

“延澈，你幹嘛去？大半夜的。”

“言哥剛才那是氣話，你服個軟，這事兒就翻篇了。”

我撥開他的手，走向玄關。

“我回公司加班。”

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

我清楚地聽到祁逾白的一聲冷嗤。

“別管他，慣的臭毛病，晾他兩天，自己就乖乖回來了。”

我按下電梯的下行鍵。

電梯門倒映出我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是的，他們篤定我離不開。

畢竟我已經在這個小團體裏，卑微地充當了十二年的免費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