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有點病,重度強迫症。
碰到不會的事,不研究明白,晚上就睡不著。
數學題解不出,
我從小學課本翻到大學教材,順手拿了塊奧賽金牌;
爺爺說祖傳醫書太深,我看不懂。
我抱著古籍字典啃了三年。
他開始拿著病案偷偷問我:“這張方子,你看還能怎麼改?”
從此老師再沒說過“這題超綱”;爺爺再沒說過“你不懂”。
就連鎮上的人見了我,都恨不得繞道。
畢竟為了研究各種事,我沒少追著人刨根問底。
直到二十歲那年。
爺爺拿出一張婚書讓我進京退婚。
“對方是周家繼承人,脾氣差,規矩多,咱別要了。”
他語重心長叮囑:
“不過退婚不是結仇,別什麼都較真。”
我認真點頭。
宴會上,周聿洲主動把退婚協議遞過來:
“簽了吧,別在我身上費心思,我不喜歡什麼都不會的村姑。”
我握著筆,遲遲沒簽字。
他皺眉:“舍不得退?”
我搖頭,翻出隨身筆記本。
“你剛才說的什麼都不會,具體指哪幾項?”
“麻煩列清楚。”
我都準備退完婚,回家睡個好覺了。
他非得當著一個重度強迫症的麵,說我有知識盲區。
......
包廂裏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周聿洲靠在椅背上,指骨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麵。
他看著我手裏的筆記本,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薑小姐,退婚不是談判。”
“你沒必要用這種拙劣的話術來拖延時間。”
我沒理會他的嘲諷,按動圓珠筆。
“周先生,我的時間也很寶貴。”
“既然你提出了論點,就請給出論據。”
“你評判我什麼都不會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我盯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如果不弄清楚這個界限,我今晚絕對睡不著覺。
坐在周聿洲左側的年輕女人輕笑了一聲。
她叫程思思,周聿洲圈子裏的人。
“聿洲,這位薑妹妹還真是......挺特別的。”
程思思端起麵前的紅酒杯,輕輕搖晃。
“可能在鄉下,會種地、會喂豬就算是什麼都會了。”
“她大概不理解,咱們圈子裏的門檻有多高。”
周圍幾個人發出善意的低笑。
沒有人暴躁,也沒有人拍桌子罵人。
他們隻是用那種看稀罕物一樣的眼神,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
周聿洲微微偏頭,語氣依舊散漫。
“聽見了嗎?”
“在這個圈子裏,哪怕是點菜、品酒,都是一門學問。”
“你能看懂法文菜單嗎?”
“你知道手裏的這杯酒,來自哪個酒莊,是什麼年份,配什麼菜最合適嗎?”
他把退婚書往前推了推。
“這些你都不會。”
“所以,簽了吧,別在這兒自取其辱。”
我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酒杯。
深紅色的液體,掛杯黏稠。
我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法文菜單、紅酒品鑒。
“就這兩項?”我問。
程思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隨手將一本質感極佳的皮質菜單遞到我麵前。
“薑妹妹,這上麵全法文,連英文批注都沒有。”
“你要是能認出三道菜,我今晚就不喝這杯酒了。”
我接過菜單,翻開。
確實是全法文。
我指著第一行,抬頭看向程思思。
“Foie Gras Poêlé aux Figues.”
“香煎鵝肝配無花果。”
我的發音非常標準,甚至帶了點巴黎左岸的鼻音。
程思思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我沒停頓,繼續指著下一行。
“Homard Bleu Rôti, Beurre Blanc au Caviar.”
“烤藍龍蝦,魚子醬白奶油醬。”
“如果我沒猜錯,這道菜用的應該是布列塔尼產區的藍龍蝦。”
我合上菜單,看向她手裏的紅酒杯。
“至於你杯子裏的酒。”
“邊緣呈現磚紅色,香氣裏有明顯的鬆露、濕泥土和幹玫瑰花瓣的味道。”
“入口單寧已經完全醇化,酸度依然堅挺。”
“這是勃艮第夜丘產區,羅曼尼·康帝酒莊,一九九零年的La Tâche。”
“一九九零年勃艮第夏季炎熱幹燥,葡萄成熟度極高,所以果味濃鬱。”
“但你拿酒杯的手法不對。”
我看著她捏著杯肚的手指。
“手溫會破壞這款老酒脆弱的香氣結構。”
“你應該捏住杯柄。”
包廂裏徹底死寂。
程思思的手指猛地一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聿洲。
周聿洲眼底劃過一抹意外,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取代。
“提前背過功課?”
他看著我,語氣篤定。
“知道今天要在法餐廳見麵,所以把招牌菜和名酒的資料死記硬背下來。”
“薑小姐,為了不退婚,你確實下了點功夫。”
他用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隻是個嘩眾取寵的小醜。
我皺了皺眉。
“我沒有提前背功課。”
“法文是我十四歲那年,為了看懂一本原版高數教材,順便學的。”
“紅酒品鑒是我十六歲那年,看了一部紀錄片覺得有意思,花了三個月考了WSET四級。”
我實話實說。
遇到不會的語言,就去學。
遇到不懂的領域,就去考個最高級別的證書。
這是治愈我強迫症的唯一方法。
但顯然,他們沒人相信。
坐在右側的賀子秋嗤笑出聲,把玩著手裏的定製打火機。
“薑小姐,吹牛也要有個限度。”
“WSET四級全球都沒多少人能考過,你一個村姑,十六歲就考過了?”
“你要是真這麼厲害,怎麼不在簡曆上寫清楚,還非得等我們問了才現演?”
他看向周聿洲。
“洲哥,這女的不僅什麼都不會,還滿嘴跑火車。”
“這種人要是進了周家,周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周聿洲沒有反駁。
他隻是將鋼筆遞到我手邊,語氣裏已經多了一絲不耐。
“我對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沒興趣。”
“簽字。”
我看著那支鋼筆,沒接。
“我說了,法文和紅酒,我懂。”
“既然這兩項不能證明我什麼都不會。”
我重新翻開筆記本。
“請繼續列出我的知識盲區。”
周聿洲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