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卡一路開進柳州市郊的一片龐大工業園區。
道路兩旁整整齊齊排滿了標準化廠房、冷鏈物流中心和高聳的研發大樓。
門口金字招牌在雨水中熠熠生輝:
【螺霸天下實業控股集團】
大門自動放行,皮卡穿過廠區,徑直開進後方依山傍水的一座新中式園林大宅。
青磚黛瓦,流水潺潺,院子裏甚至停著兩輛掛著連號車牌的勞斯萊斯幻影,以及一輛掛著農用牌照的拖拉機。
畫風極其割裂。
“爸......這裏是?”我拉著車門,有點不敢下車。
韋秀琴撲哧一聲笑了,拉著我的手走下來:
“害,妹崽,你那養父母是不是跟你講,咱家在鄉下窮得隻能吃泥巴?”
“咱家確實是搞農業的,養螺、種筍、磨米粉。”
“全國市麵上百分之六十的袋裝螺螄粉酸筍包和螺螄高湯,都是咱家廠裏供的貨。”
“這大宅子住著舒坦,你爸就喜歡在院子裏種點空心菜。”
覃茂山從後車廂卸下我的行李,憨笑著撓頭:
“你媽嫌招搖,平時不讓我開勞斯萊斯去市裏晃蕩,說那車底盤低,裝不了飼料。”
“閨女,委屈你坐皮卡了,明兒爸給你買輛粉紅色的賓利,咱開著去兜風!”
我站在庭院裏,看著周圍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羅漢鬆,以及遠處現代化的集團總部大樓,一時間有些失語。
顧振海查到的所謂“農村戶口”,確實沒查錯。
覃茂山一輩子以農民自居,集團法人和股份都代持在幾個聯合創始人和村集體名下。
但他本人,是柳州螺螄粉全產業鏈的隱形話事人,身家早已百億。
“先進屋吃粉,吃完再說話!”
龍金鳳推著我進了主廳。
餐廳的實木大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除了那碗熱氣騰騰、鋪滿炸蛋和虎皮雞爪的螺螄粉,還有酸筍炒牛肉、釀豆腐、黃豆炆豬手,全是濃油赤醬的家常硬菜。
在顧家,這種高熱量、氣味濃鬱的食物是絕對的禁忌。
顧承澤曾說過:
“佩宜,身上沾染食物的氣味,是對社交圈的褻瀆。”
而現在,韋秀琴直接把炸蛋撕下一大塊,浸滿紅油後塞進我碗裏:
“快吃!炸蛋吸飽了湯汁才叫絕,咬一口滋滋冒油!”
我拿起筷子,深吸了一口氣。
酸、辣、鮮、香的氣味瞬間充盈了鼻腔。
我咬了一大口炸蛋,濃鬱醇厚的螺螄骨湯在口腔裏迸發,脆嫩的空心菜嘎吱作響,米粉爽滑彈牙。
沒有卡路裏計算,沒有儀態糾正,隻有最純粹的碳水與油脂的狂歡。
“好吃嗎?”覃茂山眼巴巴地看著我。
“好吃。”
我嘴裏塞得滿滿的,眼眶發熱:
“比我吃過的所有米其林三星都好吃。”
“那就多吃點!”
龍金鳳心疼地給我夾了一大隻鹵得軟爛的虎皮鴨掌:
“看你瘦的,那起子黑心肝的資本家,把咱好好的千金小姐餓成了難民!”
一頓飯,我吃了整整兩碗粉,撐得靠在椅子上幾乎動彈不得。
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體會到“飽腹”的感覺,溫暖、踏實,帶著泥土般的沉澱感。
飯後,韋秀琴領著我上了三樓的主臥。
兩百多平米的套房,法式複古與中式典雅融合得極好,衣帽間裏掛滿了各大品牌的當季高定,甚至還有一整麵牆的高級珠寶展櫃。
“這都是你大哥前幾天飛巴黎給你人肉背回來的。”
韋秀琴摸著我的頭發:
“你還有個大哥,在深市搞投資,今晚的飛機趕回來。”
“妹崽,咱家不比京城那些世家差,你想學什麼、想做什麼,爸媽傾家蕩產都支持你,隻求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我靠在母親溫暖的肩頭,低聲應著:
“嗯,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雨過天晴。
柳州的陽光帶著南國特有的明媚。
覃茂山在後院的生態茶室招待客人,當地幾位商會會長和市裏主管產業的領導正圍坐在一起品茶談笑。
我換了一套舒適的真絲襯衫和闊腿褲,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荔浦芋頭糕走出去。
“老覃啊,省裏這次重點扶持的跨境電商物流園,你們集團必須挑大梁啊!”
“是啊覃董,京城那邊好幾家大財閥想插手咱們南方的農業供應鏈,都被市裏回絕了,咱們本土的龍頭企業,必須掌握在自己人手裏!”
幾位平日裏在財經新聞上才能見到的商界大佬,正和覃茂山有說有笑。
就在這時,前院的管家匆匆跑了過來,神色古怪地低聲彙報道:
“覃董,門口來了一輛京城牌照的商務車。”
“說是京城顧家和霍家的人,帶著律師,專程來給大小姐送補充清算協議。”
茶室裏的交談聲驟然一停。
覃茂山端著紫砂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京城顧家?”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高跟鞋的聲音在青石板路上清脆響起。
顧嬌嬌穿著一身香奈兒最新款米白色羊絨套裙,挽著一襲黑色高定西裝的霍成宥,身後跟著兩名提著公文包的精英律師。
顧嬌嬌手裏捏著一隻精致的帕子,輕輕掩住口鼻,眉頭緊皺:
“成宥哥,這鄉下地方的空氣裏怎麼一股臭筍味,真是嗆死人了......”
她嬌滴滴的聲音在大廳穿廊間格外突兀。
然而下一秒,當她跨過穿堂,看清開闊茶室裏的景象時,腳下的高跟鞋猛地一崴,臉上的嫌棄瞬間僵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