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曾欠一個乞丐救命之恩,承諾會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
如今乞丐上門,庶妹自告奮勇出嫁,替父親報恩。
滿京城誇讚她識大體,皇後也欽點她為貴女榜樣。
可在定下婚約後,她卻跑到河邊掩麵啼哭。
說自己嫁給乞丐一輩子都完了,還不如一了百了死個幹淨。
所有人都心疼她,紛紛讓我替嫁。
連未婚夫裴予安也來勸我。
我不答應,結果庶妹在出嫁當日飲下毒酒身亡。
自此,我和裴予安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再踏入我的房門一步。
也不同我多講一句話。
直至燕軍兵臨城下,他捏著庶妹送給他的香囊,護在我身前:
“恩情已償,若有來世,還請成全我和錦惜。”
他死了,我也沒能獨活。
再睜眼,我回到了乞丐上門那日。
1
大廳裏,父親快步上前,聲音裏藏不住雀躍:
“嫣嫣,你當真願意替惜兒出嫁?”
我撐起一個笑容:“願意。”
“太好了!惜兒知道,定然歡喜。”
他在屋中來回踱步,片刻才想起婚約一事,故作遲疑。
“隻是你和裴世子的婚約......”
他在等著我主動開口,把一切說成我的自願,洗去賀家逼迫的嫌疑。
我順著他的心意,緩緩道:
“婚約作罷,讓賀錦惜嫁裴予安。”
我想起前世裴予安在城破時擋在我身前為我護命。
我忘不掉他唇角流血的模樣,捏著賀錦惜繡給他的香囊,笑著對我說:
“若有來世,還請成全我和錦惜。”
他把命給了我。
但他的心,早就跟著賀錦惜一起死了。
既然如此,重來一世,我當然要全了他的心意,以報我欠下的恩情。
思緒回籠,父親得到我的話,終於安心。
為了賀錦惜的名聲,父親決定演一出上錯花轎嫁錯郎的戲碼。
敲定了細節後,他幽幽歎了口氣。
神色複雜地望著我。
“要是你當時站出來就好了,就不用這麼麻煩。”
可他卻忘了,乞丐上門時,賀錦惜主動站出來。
誰都沒攔住。
2
我離開書房時,不巧撞見了偷聽的賀錦惜。
她聽到了婚事細節,仇視地看著我我:
“姐姐,我要嫁給乞丐,你就這麼等不及嗎?”
“你,你還讓我和你同天出嫁......”
她突然捂著嘴哭了起來,眼裏蓄滿了淚水。
“你的花轎抬進裴府,而我嫁給乞丐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前世,賀錦惜也是這樣。
明明是她自己願意嫁的,也沒有人逼她,卻哭得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是我造成的。
我想說什麼,一個人影從走廊上快速竄過來。
他一把把我推開,擋在賀錦惜麵前。
是裴予安。
“賀錦嫣,你不許欺負錦惜!”
看到他活生生出現在我麵前,我有些恍惚。
他死後空洞的眼睛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予安......”
我想伸手觸碰一下他的臉,確認這是真的活著的裴予安,卻被他擋開了。
我猛然清醒,把手縮回了袖子。
“請姑娘自重。”
裴予安冷冷瞥了我一眼,卻轉身關心起賀錦惜。
“錦惜,別怕,有我在呢。”
他溫柔地拂去賀錦嫣的淚水。
這樣的偏心與偏愛,他從來沒分給過我一絲一毫。
賀錦惜開始啜泣:
“我聽到姐姐和父親說要我和她同日出嫁。”
“我知道是自己要嫁給乞丐的,可是姐姐,她沒必要如此折辱我......”
聞言,裴予安的手握成拳頭,我聽到他低聲呢喃:
“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回來了,卻偏偏差一步。”
我有些詫異,難道,裴予安也是重生回來的?
不等我思考,他轉過身來對著我。
“賀錦嫣,你為什麼不能像你妹妹一樣呢?”
“她這麼善良、溫婉,憑什麼要嫁給一個乞丐?”
“都是賀尚書的女兒,性格品性卻完全不同,她為了賀尚書的恩情出嫁,你卻要在這落井下石!”
“賀錦嫣,為何你如此自私呢?”
他盯了我很久,最終,他攬著賀錦惜甩袖離去。
我聽到風傳來他的聲音:
“錦惜,你放心。”
“這次,我決不讓你白白死去,或者蹉跎一生。”
3
換嫁一事,我和父親都未對外聲張。
我和賀錦惜同日出嫁的事滿城皆知,都道喜上加喜。
一個嫁乞丐成全賀家美名,一個嫁侯門世子喜結連理。
隻是這次嫁乞丐的是我,嫁世子的是賀錦惜。
反正都是賀家女,都是嫁人,嫁給誰都一樣。
“你既願意替嫁,那日為何不搶先應下?”
父親麵露怨色,怪我沒能攔下賀錦惜,害得如今還要費心演一出上錯花轎的戲保全她名聲。
“惜兒比你懂事,體恤為父。你身為長姐,平日和姊妹疏遠,全無長姐模樣。”
他搖頭,末了才補一句,“好在你還算通透,識得大局。”
“父親。”我冷言道,“妹妹她可是賺足了名聲,連皇後娘娘都誇她呢。”
“而她還能嫁給世子,什麼都有了。”
父親這才不言。
他明明也知道,最近京中傳出許多我的流言蜚語。
說按照長幼,應當是我這個長女嫁給乞丐,是賀錦惜不忍姐姐受苦,主動出嫁。
也說賀尚書許下約定時,定的就是長女的婚事,是我任性胡鬧,害的賀錦惜為了賀家,不得已主動站出來。
把賀錦惜包裝一個無辜、懂事、聽話的可憐人兒。
這背後,除了父親,也有裴予安的手筆。
這些時日,他偶爾抽出時間陪賀錦惜風花雪月,賀錦惜也在他麵前乖巧聽話。
兩個人像一對即將被迫分離的眷侶,含情脈脈,難舍難分。
而沒空陪在賀錦惜的那些時間,他忙著與我府中布置婚事的人打交道,上至管家,下至灑水小廝,以便摸清大婚當日的路線,買通為他辦事的人。
前世相伴多年,我了解他。
大概聽到“同日出嫁”的時候,他心裏就和父親有了一樣的念頭:換嫁。
他想此生不負所愛,和賀錦惜恩愛至白頭,永不分離。
可他不知道,在重生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在成全他了。
4
次日,皇後娘娘宴請京中女眷。
從宴會抽身回府時,路上馬車卻斷了車軸,我便叫丫鬟一起走回去。
沒想到陳沂——那個乞丐,在賀府屋簷的陰影下百無聊賴地等著。
看到我,他吐出嘴裏的稻草,走到我麵前。
我這才仔細看過他的麵容。
他很年輕,皮膚曬得很黑,雖然穿著破爛,但是衣服洗得發白,頭發在腦後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利落。
他抿著嘴唇,神色冷冰冰的,一副不好接觸的樣子。
“你是賀錦嫣?”他皺著眉問我。
我點頭:“你有何事?”
他移開了眼神,好像不在意的樣子:
“我隻是提醒你一下,最近有傳聞,你妹妹想和你換親。”
我勾了勾嘴角自嘲,原來,連乞丐也更願意娶賀錦惜:
“若是賀錦惜真的想換,不願嫁你,如何呢?”
我本不該說出這樣的話,隻是長久浸在漫天指責裏,人人都說本該是我嫁給這個乞丐,一股悲涼堵在胸口,我輕聲問他:
“所有人都說,該是我嫁給你。若是當真如此,你願意娶我嗎?”
沒想到這冷淡的家夥竟然紅了臉:
“我,我,無所謂!誰都好,我不介意......”
我望著他。
重生那日起,我早已做好了嫁給她的準備。
我隻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即將和我綁在一起的人,心裏隻剩一片沉沉的悲哀。
原來兜兜轉轉,我終究逃不開旁人安排好的歸宿。
但下一秒,一個暴怒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賀錦嫣!”
我回頭,是裴予安。
他陰沉著臉,走過來強硬地抓起我的手腕:
“你在這裏做什麼?”
“錦惜已經為賀家名聲進退兩難,你私下找這乞丐,是不是想耍手段,陷害錦惜?你怎麼能這樣惡毒!”
裴予安的力氣很大,把我的手腕掐出了紅印。
“放開我!”
“放開她!”
我和陳沂同時說道。
陳沂擋在我麵前,不知做了什麼,裴予安的手一下子鬆開了。
“你弄疼她了。”
裴予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很是難看:
“輪得到你插嘴?讓開,我要和賀錦嫣說清楚!”
陳沂還想說什麼,我把他攔住了,然後走到裴予安麵前:
“裴予安,你找我做什麼?”
他的臉色這才緩和一些:“方才你們在說什麼?”
可當看見我下意識抬了抬手,安撫身側的陳沂,他眼底的猜忌轟然炸開:
“賀錦嫣,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認識了?是你指使他上門要求賀尚書兌現約定,讓賀錦惜嫁給他的,是不是?”
我皺眉:“我沒有......”
我不知道該作何解釋。
是陳沂站出來說:
“和賀大小姐沒關係,是我攔住她,想問問婚禮當日的事情。”
裴予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教養不允許他做一些過分的事情,但他也打心底不覺得一個乞丐配和他說話。
所以他拉著我的胳膊回到賀府,我回頭看了一眼。
陳沂還站在那裏,恢複了以往的神色。
他看不出情緒的眼神也被府門關在了外麵。
5
上一次裴予安如此失控,還是聽到賀錦惜自殺的消息。
如今他心事重重地坐在大堂上,看向我的眼神卻是冰冷的。
“我不管你和那個乞丐在商量什麼。”
他說:“婚禮那日的事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點點頭:“不會的。”
你會如願迎娶賀錦惜的。
大抵是我難得乖順了一回,裴予安突然對我多了一絲憐惜。
他走過來,捧起我的手腕,用指腹輕柔被他捏紅的地方。
聲音裏也多了幾分溫柔:
“嫣嫣,這幾日是我忽略了你。”
他聲音放得低,指尖還停留在我腕上的紅痕邊,眼底翻著一層複雜的澀意。
“你我婚期將近,成親後我自會盡到本分,好好對你。”
“你能不能對錦惜照顧一些,她已經夠可憐了。”
原來他為我分出的幾分溫柔,也是因為賀錦惜。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對他笑了笑:
“好。”
他一愣,不知道我在答應什麼。
但我已經轉身離開。
事到如今,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到大婚之日,他就會明白這一切。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我和賀錦惜出嫁的日子。
賀錦惜前些天還愁眉不展,現在又喜上眉梢。
我就知道父親把換嫁的事情偷偷告訴她了。
所以她現在能得意地來挑釁我:
“好姐姐,你嫁給那一窮二白的乞丐,以後可怎麼辦啊?雖然現在有父親幫襯蓋了房子,可萬一以後又流落街頭,豈不是很可憐?”
“不過姐姐不必憂心,別忘了你還有個心善懂事的好妹妹在裴府做侯夫人,倘若以後混不下去了,一定記得來求妹妹,磕幾個頭,就賞幾個銀錢。”
她頂著華麗的鳳冠揚長而去,坐上了裴家悉心布置的花轎。
我沒理她,抿完胭脂,披上普通的紅布蓋頭,坐上旁邊那個簡陋一些的轎子。
就這樣一同出了府。
一路顛簸,外麵吹吹打打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連嘈雜的人聲都消失了。
我心生疑惑,掀開車簾一角偷看。
卻看到花轎行入一處無人的小巷,裴予安在和轎夫交談。
接著他走了過來,我悄悄放下車簾,聽到他站在窗口對我說:“錦惜,此番需委屈你了,你姐姐是嫡女,還與我有恩,我不能失信。”
“雖然是做妾,但進了門,我待你也是同你姐姐一樣好。”
“嫣嫣她......也沒有那麼跋扈,你們是親姐妹,她肯定會照顧你的。”
“我不忍你嫁給乞丐,可嫣嫣不該被磋磨一生。”
原來,他不僅是想換嫁,還想讓我和賀錦惜都嫁給他。
可惜一切都晚了。
見我遲遲不回應:
裴予安攔停花轎,掀簾進來。
“錦......”
我雖蓋著蓋頭,但裴予安還是一眼認出了我的身形。
他不可置信地喚我:
“嫣嫣?”
“怎麼會......今日嫁給乞丐的人,怎麼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