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婕妤難產那夜,暴雨傾盆。
內侍連著跑了三趟求皇帝去看一眼,回回都被禦前總管擋了回來。
蕭執此刻,正陪著剛從北境回京的謝清蘅對弈品酒。
我趕到產房時,許婕妤已神誌不清,榻上的錦褥被鮮血浸透了大半。
我親自按著她的穴位,守著太醫改了三回催產方子。
天光破曉時,伴著一聲細弱的啼哭,母女平安。
我尚未緩過一口氣,剛剛蘇醒的許婕妤竟掙紮著滾下床榻,伏在地上死死護住繈褓,衝我拚命磕頭。
“皇後娘娘開恩……臣妾位分低微,不敢奢求高位,隻求娘娘把孩子留給臣妾,莫要抱去鳳儀宮。”
我看著她拚死護著孩子的模樣,心口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下。
當年我懷胎七月,也是這般護著腹中的骨肉,可最終,卻連一聲啼哭都沒能聽見。
我強壓下喉間的酸澀:
“本宮答應你。你剛撿回一條命,好生坐月子,孩子先留在你身邊。”
許婕妤愣住,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門簾就在此時被挑開,蕭執走了進來。
他掃見許婕妤臉上的淚痕,眉頭擰緊: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蕭執居高臨下地嗬斥,
“皇後親自替你保住母女兩條命,你不思感恩,還敢糾纏?”
我屏退左右,平靜地看向他:
“陛下不必遷怒於她,母女天性,誰都不願骨肉分離。”
“往後宮中添了皇嗣,留在生母宮裏照料便是,不必一律抱去鳳儀宮養著。”
蕭執聽罷,眼底反而浮起一層譏誚。
“宋令儀,你又要開始翻舊賬了是不是?”
他走到桌旁坐下,語氣冷硬:
“當年你遭了意外小產,太醫斷言你再難有孕。”
“朕憐你痛失愛子,才下旨後宮所出子嗣皆由你教養,全了你做母親的心願。”
“朕連皇長子明珩都交到你手裏,養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夠彌補你當年的遺憾?”
彌補?
那道全天下都讚頌帝後情深的恩旨,在他眼裏是對我的無上恩典。
但在各宮妃嬪眼裏,是我依仗鳳權奪人骨肉。
可從始至終,有沒有人問過我是不是真的願意?
蕭執見我不語,隻當我是默認了:
“昨日清蘅回京,朕聽聞你連宮門都沒迎。”
“當年那件事本就是陰差陽錯,你卻咬死不放,害得清蘅孤身一人在北境待了三年。”
“如今謝家立下奇功,明晚的接風大宴上,你身為中宮,該主動敬她一杯,舊事一筆勾銷。”
陰差陽錯?
三年前叛王逼宮,京師大亂。
我懷孕七個月,等待蕭執派來的親衛接應。
可我沒等到他,因為謝清蘅說自己所在的別院遭叛軍重重合圍,命在旦夕。
蕭執沒有猶豫,當場抽調了原本護衛我的整隊禁衛。
最後馬車在半道被攔截,我在混戰中失去了那個孩子孩子沒了,此生斷難再孕。
可事後查明,那晚謝清蘅所在的別院根本沒有叛軍,所謂圍困,不過是她的誤報。
我請求徹查那個傳遞假軍情的謝家隨從。
蕭執握著我的手,說謝老將軍手握雄兵,朝局動蕩未穩,不宜大動幹戈,轉頭便將謝清蘅送去了北境。
我那時以為,他是為了江山大局,不得不隱忍委屈。
隻要他心底明白我的冤,我便能咬著牙吞下所有苦楚。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
原來這三年裏,他心疼的不是我,而是謝清蘅三年的委屈。
“陛下要臣妾向她賠罪?”
我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請問陛下,臣妾該為哪一樁事認錯?”
“是為臣妾當年懷著你的骨肉卻沒死在亂軍刀下而賠罪,還是為耽誤了謝姑娘的名聲而賠罪?”
蕭執的神色驟然一變: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帶翻了桌上的茶盞,
“事情過去這麼久,你總揪著舊傷不放,何曾有半分母儀天下的氣度?”
窗外的晨光透了進來,落在他緊蹙的眉間。
恍惚間,我想起多年前在冷宮。
那年京城奇寒,他發著高燒,卻執意將破殿裏僅有的一床厚棉被裹在我身上。
他一遍遍對我說:
“令儀,等我熬出頭,我拿命護著你,絕不再讓你受半分苦。”
那句話,我記了七年,當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垂下眼簾,朝他屈膝福了一禮:
“陛下教訓的是。明晚謝姑娘的接風宴,臣妾定會料理妥當,絕不失了體統。”
蕭執見我服了軟,神色緩和了些許:
“你能想通便好。清蘅性子烈,你讓著她些,往後才能和睦。”
說完,他甩袖離去。
我站在殿門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臉上沒有淚,心裏卻靜得像是一座早已荒蕪的枯墳。
回到鳳儀宮,我關上了內殿的門,打開了床頭最底層的暗格。
裏麵隻有一道早已泛黃的舊絹帛。
當年我隻是一個小宮女,放棄了出宮的機會,自願留下陪一個廢皇子赴死。
太後憐我癡心,暗中賜下這道手書懿旨:
來日若蕭執負我,憑此旨,她保我恢複民籍,安然離宮。
蕭執,我陪你從泥潭爬上金鑾殿,換了你如今的錦繡江山。
你不欠我鳳位,我也不再討要你的真心。
這一回,我不要你了。
我雙手捧著那道懿旨,冒著漸歇的細雨,走向了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