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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鄉有個習俗。

新娘婚前三年不能出拔步床半步,每年繡出一件百鳥朝鳳嫁衣,夫妻才能白頭偕老。

為了顧妄言,我畫地為牢,在拔步床一針一線繡滿三年。

今天期滿,前院卻傳來一陣歡笑聲。

我扶著牆走出房門,正看見養妹林歲歲穿著我昨晚剛收針的第三件嫁衣轉圈。

顧妄言走過來,神色溫和:

“歲歲算命犯太歲,大師說要穿至親三年不見光繡出的喜服擋災,小姑娘身子弱,你別跟她爭。”

“你手藝好,再回床上繡一年就是了,婚禮我陪你往後推。”

哥哥也在旁邊幫腔:

“都是一家人,你做姐姐的讓件衣服給妹妹衝喜怎麼了?別這麼小氣。”

我看著林歲歲腳下踩著防塵的那兩件舊嫁衣,指尖顫抖。

原來前兩年他們騙我說送去祠堂供奉的嫁衣,全被林歲歲穿過後拿來墊了腳。

我不動聲色地將剛剛咳血的手帕收回袖中,輕聲說:

“不繡了,三年之期已滿,我們的婚約就此作廢。”

顧妄言,我們沒有下一年了,我的身體早在不見天日的三年裏熬幹,活不到下個春天了。

......

顧妄言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解下狐裘披在我的肩上,溫聲哄我:

“又說氣話,林顧兩家指腹為媒,十幾年的情分,怎能因一件衣服說散就散?”

前院的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在拔步床裏坐了三年,猛一見光,瞳孔根本無法聚焦。

正午的日頭照得我眼眶生疼,兩行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常年盤腿坐著讓雙腿肌肉萎縮,根本撐不住身子,我隻能扶著門框。

趁著低頭擦淚,我悄悄把袖子裏染血的帕子往深處塞了塞。

昨天老大夫替我診脈連連搖頭,說我三年不見天日,濕寒入骨又耗盡了心血,五臟早就油盡燈枯,最多隻能再熬三天。

我原本隻盼著今天期滿,能穿上親手繡的嫁衣走出這扇門曬曬太陽。

“妄言,我不繡了。”

我咽下喉嚨裏的血腥氣,把那雙關節變形的手伸到他麵前:

“我的眼睛快瞎了,身子也空了,真的熬不住第四年了。”

顧妄言低頭掃了一眼我的手,隨後用手包住我的指尖,臉上帶著笑:

“傻話,去年入冬你也哭著說眼睛疼,結果今年的百鳥朝鳳比往年更活靈活現。”

“我知道你悶壞了想跟我撒嬌,可歲歲犯太歲不是小事。”

“你素來最懂事,別在這時候任性,嗯?”

我指尖猛地蜷縮了一下,從他掌心裏抽回手。

哥哥走過來,滿臉心疼地扶住我的胳膊,順勢往屋裏帶。

“外頭春寒料峭,你三年沒吹過風,仔細吹病了。”

“哥知道你委屈,可你既是長姐,疼妹妹就疼到底。”

“先回屋歇著,別出去掃了歲歲祈福的興致,回頭哥讓人給你燉血燕。”

話還沒說完,前院傳來林歲歲的喊聲,說是新打的首飾送來了。

顧妄言回頭囑咐下人給我房裏加個炭盆,就和林懷瑾一塊走了。

屋裏立馬又暗了下來,悶得人喘不上氣。

我在床邊坐了半天,嗓子幹得冒煙,就撐著桌子挪到外間想倒杯熱水。

緊挨著偏廳的那頭卻傳來談笑聲,來道賀的表兄壓低聲音問:

“你們真讓素心在拔步床裏再熬一年?三件嫁衣全給了歲歲,就不怕她寒心悔婚?”

林懷瑾歎了口氣:

“手心手背都是肉,隻是素心身為嫡姐,性子溫順,素來比歲歲吃得起苦。”

“歲歲嬌弱,嫌前兩件嫁衣的金線刺眼犯頭疼,我才做主拆了金線給她墊腳。”

“都是自家姊妹,素心最顧全大局,哪會計較這些?”

緊接著是顧妄言的輕笑聲:

“表兄多慮了,衣服是死物,我這是幫素心積攢賢惠的名聲。”

“再說她愛我入骨,為了嫁我,連三年不見天日的苦都吃下來了。”

“如今她腿腳不便,留在後院靜養正好避開外人閑話,等明年娶她進門,我自會加倍補償。”

偏廳裏響起一片奉承聲,紛紛誇哥哥仁厚、顧妄言深情。

我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不見光而浮腫發紫的腳背。

原來我熬幹心血換來的期盼,在他們眼裏隻是拿捏我的籌碼。

我沒有哭鬧,扶著牆走回拔步床前,床上已經放好了剛送來的第四卷紅綢緞。

床頭掛著顧妄言係的同心結,這三年我每次痛到撐不下去都會摸一摸它。

我抬手解下同心結,麵無表情地丟進炭盆,看著火苗瞬間吞沒了紅繩。

隻剩最後三天命了,這林家的好姐姐,顧家的賢惠妻,我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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