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年前,我在狼穀裏撿到一個斷腿的男人。
他渾身是血,自稱被商隊遺棄的奴隸。
我將他帶回西涼,給他取名阿燼。
他雖跛著腿,卻會馴烈馬、排兵布陣,還數次替西涼擊退馬匪。
族中長老都說,他絕非普通人。
我問阿燼,若有一日腿好了,會不會離開西涼。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指尖。
“公主在哪裏,阿燼就在哪裏。”
大婚前夜,大梁鐵騎攻破王城。
我抱著喜服站在殘牆後,看見阿燼身披玄甲,穩穩跨坐在戰馬上。
眾將跪地,齊聲恭迎大梁三皇子蕭承燼。
而我的父王母後死在王旗下,族人的屍體也鋪滿長街。
副將上前稟報:
“殿下,西涼公主還沒找到。”
“聽聞西涼人性烈,要不要斬草除根?”
他連眼皮都未抬,
“不必。她單純得連人心都看不懂,構不成威脅。”
當夜,他在王陵前找到了我。
我跪在父王與母後的屍身旁,喜服已經被血浸透。
他在我身後停下,聲音冷得陌生。
“念在舊情,孤給你一條活路。”
“鎮國將軍中年喪妻,你明日隨孤回中原,給他做個通房。有孤照拂,沒人敢欺負你。”
我摘下狼牙墜,放進他掌心。
“這個還你。”
他以為我答應了。
卻不知道,毒酒早已入腹。
西涼人寧埋故土,不做異鄉孤魂。
而今夜,我和腹中的孩子都會留在這片故鄉。
......
再醒來時,我躺在西涼王宮的偏殿裏。
昔日掛著狼旗的宮牆,如今插滿大梁的玄色軍旗。
窗外的人正清點屍首。
我偏過頭,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血落在掌心,顏色已經發黑。
葬魂散開始發作了。
這是西涼王族留給亡國之人的毒,無藥可解。
第三日便可心脈盡斷。
門被推開,蕭承燼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玄甲,穿著大梁皇子的錦袍。
左腿走路平穩,再也看不出半分跛過的痕跡。
原來這四年,他連瘸都是裝的。
我把染血的手藏進被子。
他將一份名冊扔到桌上。
“鎮國將軍韓驍,四十二歲。”
“後院幹淨,隻有兩個兒子。”
“你過去後,安分些。”
我死死盯著他。
“城西馬場關著的三百多名婦孺,你準備怎麼處置?”
他沒有回答。
跟在他身後的副將笑了。
“公主還不知道吧?”
“西涼幾次反叛,大梁那邊已經下了令。十歲以上的男丁充軍,女人送去邊關為奴。”
“剩下的小崽子,分給將士養著也成。”
我猛地掀開被子。
可腳剛落地,胸口便一陣劇痛。
我跪倒在地。
蕭承燼伸手來扶。
我一把推開他。
“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副將臉色一沉。
“放肆!”
蕭承燼抬了抬手。
副將這才閉嘴。
他垂眼看著我。
“薑月璃,我留你一條命,不代表你還能跟孤談條件。”
“你所謂的留命,就是把我送給韓驍?”
“那不是送,是保你。”
他語氣平靜。
我笑出了聲。
“保我?”
“讓我給一個能當我父親的男人做通房,也叫保我?”
蕭承燼眉頭皺起。
“韓驍不會虧待你。”
“孤也會吩咐他,不許旁人欺辱你。”
我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四年前,他高燒不退,抱著我的手說冷。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腿傷發作,我背著他走過半座狼穀。
如今他滅了我的國。
又輕飄飄地替我選好了下半輩子。
“蕭承燼。”
“如果我答應,你能放過城西那些婦孺嗎?”
他看了我很久。
“你先跟韓驍回中原。”
“等你安頓下來,孤會考慮。”
我低下頭。
“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快。
“真的?”
“真的。”
我伸手拿起名冊。
“但我想見他們一麵。”
“我畢竟做了十七年的西涼公主。”
“臨走之前,總該跟他們告個別。”
蕭承燼沉默片刻。
“明日孤陪你去。”
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月璃,別再動沒用的心,你鬥不過孤。”
門重新合上。
我緊緊攥住掌心,隻有三天了。
三天之內,我要把剩下的人送出去。
還要拖著蕭承燼,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