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子夫人落水醒來堅信女人不是傳宗接代的器皿。
可轉頭,她就指著我輕飄飄地說:
“青禾這丫鬟屁股大好生養,就許給馬廄的陳六,給他生兒子吧。”
我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
整個侯府誰不知道,陳六喝醉了就往死裏打女人。
前頭兩個媳婦,一個被折磨的精神失常跳了井,一個出去時遍體鱗傷抬出來沒多久便咽了氣。
我跪下磕頭,額角撞得鮮血直流。
她卻笑得鄙夷。
“女人總歸要嫁人生子,你一個奴婢還挑起來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原來她口中的女子自由,隻屬於高高在上的她。
可一個月後,我沒有嫁給陳六。
因為我的肚子裏,有了世子的孩子。
1
那晚我一夜沒睡,閉上眼就是沈明薇輕飄飄的那句話。
“陳六前頭兩個婆娘都沒給他留下兒子。”
“青禾年輕,好生養,把她配過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正眼看我。
好像不是在決定一個活人的後半輩子,而是在挑一隻適合下崽的母羊。
可就在半個時辰前,她還站在滿院丫鬟婆子麵前說女人不是傳宗接代的器皿。
如今想來,隻覺得諷刺。
逃是不可能的。
我的賣身契在侯府。
逃奴一旦被抓回來,輕則打斷腿重新發賣,重則亂棍打死。
去求管事媽媽?
更沒用。
陳六在馬廄幹了十幾年,最會伺候侯爺喜歡的幾匹烈馬。
前頭兩個媳婦接連沒了,他整日念叨自己斷了香火。
前些日子喝醉後,還當著一群馬夫的麵放話:
“下一個婆娘,老子非讓她生出兒子不可。”
誰都知道他急著續香火。
誰也都知道他喝醉以後會打女人。
可沈明薇還是把我指給了他。
憑什麼隻因為主子的一句話,就得去給一個打死過兩個媳婦的男人生兒子?
我不甘心。
機會轉眼就砸到了我麵前,第二日我照常去正院當值。
剛走到廊下,屋裏忽然傳出“砰”的一聲巨響。
院裏的下人齊刷刷低下頭。
緊接著,是沈明薇尖銳的聲音。
“兩年之約是你們蕭家的定的,憑什麼算到我的肚子上?”
“我嫁進侯府,不是來給你們傳宗接代的!”
我腳步頓住。
屋裏,世子蕭景淮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人逼你生。”
“可祖父定下規矩,成婚兩年無子,世子之位便要重新議定。”
“如今大房已經有了身孕。”
“你若當真不願意要孩子,我們可以商量別的辦法。”
沈明薇冷笑。
“別的辦法?”
“納妾?”
“還是找個年輕好生養的丫鬟,替你們蕭家生兒子?”
我的手指一下攥緊托盤。
好生養,她昨日也是這樣說我的。
蕭景淮沉默了一瞬。
“至少不能一直這樣拖下去。”
“為什麼不能?”沈明薇聲音驟冷。
“我告訴你,我不生,你也別想讓別的女人生。”
“這世子府,隻要有我一日,就不可能冒出什麼庶長子。”
蕭景淮似乎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片刻後,他問:“明薇。”
“你可以決定自己不生。”
“為什麼又要替別的女人決定,她們不能生?”
屋內突然安靜。
沈明薇像被問住了。
可很快,她便惱怒道:
“我憑什麼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生下孩子,來搶我的位置?”
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
原來她所謂的女子自由。
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決定自己的人生。
而是她可以決定自己的。
順便,也決定我們的。
沒多久房門猛地打開,沈明薇走出來帶著陪嫁丫鬟回了丞相府。
整個院子噤若寒蟬,管事媽媽不敢進去觸世子的黴頭。
“青禾。”
“進去收拾幹淨。”
我站在原地緩緩抬起頭,忽然看見了一條此前從未想過的路。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屋內酒氣很重。
蕭景淮坐在榻邊,腳邊滿是碎瓷。
我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瓷片割破了手指,我卻感覺不到痛。
腦子裏全是陳六那張喝醉後發紅的臉。
還有那一句“下一個婆娘,老子非讓她生出兒子不可。”
進是死,退也是死。
不如賭一把大的。
我慢慢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熱茶傾身替他添滿。
就在此時,窗外一陣北風猛地灌進來,吹滅了書案上最後一盞燭火。
我大著膽子,將微涼的手覆在了他拿酒盞的手背上。
壓低了聲音,帶著三分顫意,低低喚了一聲:
“世子,奴婢想求一條活路。”
第二日一早,我如同往常一樣回到下人房照常當差。
我不去看馬廄的方向,也不去求任何人。
二十日後,我在庫房跟著清點年節的幹貨。
我聞到一箱海貨的腥味,當場吐得站不穩。
又過幾日,月信仍遲遲沒來。
我偷偷請相熟的婆子替我摸了脈,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當日,我便借著奉茶的由頭,找上了蕭景淮。
當夜府醫被蒙著眼帶進蕭景淮的書房。
替我診了許久後,他猛地收回手。
“脈象滑而有力,如盤走珠......是喜脈。”
2
府醫離開後,屋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蕭景淮猛地掀開床帳,他的視線落在我的小腹上。
許久才問:
“你想要什麼?”
還是那句話。
我也還是那個答案。
“活路。”
“奴婢不求名分,也不求寵愛。”
“隻求世子保住奴婢這條命,讓奴婢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他看著我。
“你不怕我直接處置你?”
“怕。”
“那你為什麼敢來?”
我抬眼。
“因為世子比我更需要這個孩子。”
他眸色驟然一沉。
大房的孩子已經顯懷。
若是男孩,世子之位必定動搖。
而沈明薇不肯生,我腹中的孩子來得太及時。
我清楚這一點。蕭景淮更清楚。
屋內沉默許久,他終於道:
“從今日起,你不再回正院。”
“對外隻說你被調去了莊子。”
“我會另找地方安置你。”
當天夜裏,我被悄悄送進世子院最偏僻的一間角房。
蕭景淮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啞婆子照看我。
我小時候伺候過一位聾啞嬤嬤,會些簡單手語。
我躺在軟和的錦被裏,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日子可以這樣暖。
可我心裏很清楚,這是因為我肚子裏的孩子有用。
幾日後,沈明薇回來了。
蕭景淮親自去了丞相府。
沈明薇與世子和好後,心情一度極好。
為了彰顯主母的寬厚,她吩咐針線房給院裏的下人各做了一身新冬衣。
發衣裳時,她隨口掃了一眼名冊。
“青禾呢?”
管事媽媽麵不改色。
“那丫頭笨手笨腳,已經調去莊子做雜活了。”
沈明薇隻“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周婆婆將這事比劃給我看時,我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想要的。
在沈明薇眼裏,我這種奴婢的命,根本不值得她費心。
她越不在意,我越安全。
我的孕吐越來越厲害,蕭景淮偶爾過來。
第一次來時,他帶了兩盒酸梅。
我難得有了胃口,一連吃了三顆。
後來我才從周婆婆那裏知道,那酸梅是他派人跑了半個京城才買來的。
我沒問,也不敢多想。
人活在刀尖上的時候,最怕的就是自作多情。
可漸漸地,我還是發現了一件事。
半個月後的一天夜裏,周婆婆忽然衝進內室。
她臉色慘白先吹滅燈,又死死插上門閂。
隨後回頭,對我比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
我瞬間清醒。
有人來了。
腳步聲停在門外,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
但我能聞到順著門縫飄進來的一縷極淡的梅花香。
那是沈明薇常年慣用的熏香。
3
可最終,門沒有被推開。
天亮後,蕭景淮很快趕來。
“昨夜有人來過?”
我點頭。
“聞到了夫人慣用的梅香。”
他沉默片刻。
“也許隻是路過。”
我沒說話。
當天,角房外又多了兩個守門的人。
可第二日先出事的,卻是沈明薇。
侯夫人裴氏把她叫去了正院。
後來我才聽說,裴氏隻問她:
“兩年之約隻剩不到半年,你究竟如何打算?”
沈明薇仍是那句話。
“女子不是生育的器皿。”
“我不會為了世子之位生一個自己不想要的孩子。”
這一次,裴氏竟沒發火。
她隻說:
“可以。”
“你不想生,沒人逼你。”
“若覺得侯府規矩不合心意,你也可以同景淮和離。”
“你的身體,你自己做主。”
沈明薇愣住。
裴氏繼續道:
“但你既然不承擔世子夫人的傳承責任,景淮的世子位自然也得重新議。”
“大房已經有子嗣。”
“你不能讓所有人一直陪你等。”
沈明薇當場變了臉。
“憑什麼?”
“我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就因為我不生,你們便要把世子位給大房?”
裴氏隻看著她。
聽說最後沈明薇臉色極難看:
“隻要我還是世子夫人,誰都別想越過我。”
當晚,一頂小轎將我悄無聲息抬進裴氏院裏的後罩房。
我一進去,便看見裴氏端坐在主位。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一點點落到我的小腹。
“把女醫請來。”
女醫很快替我診脈。
一開始她神色還算平靜,可診著診著,眉頭忽然皺起。
又換另一隻手。
半晌,她猛地抬頭。
“夫人。”
“這位姑娘不隻是喜脈。”
“脈勢兩分,應是雙胎。”
我整個人僵住。
雙胎?
裴氏卻猛地站起身。
“當真?”
女醫點頭。
“月份雖淺,但脈象很像,而且胎相穩固。”
裴氏眼裏的喜色幾乎藏不住。
她甚至親自走下來扶我。
“好孩子。”
“你安心養胎。”
“旁的什麼都不用管。”
我被她扶起沒有起,反而重新跪下。
“奴婢還有一件事求夫人。”
裴氏眼裏的笑淡了幾分。
“說。”
我低著頭。
“奴婢想拿回自己的賣身契。”
屋內瞬間安靜,旁邊幾個嬤嬤都變了臉。
裴氏眯起眼。
“你倒敢開口。”
我手心全是汗。
卻還是說了下去。
“奴婢不求做主子。”
“可奴婢今日能坐在這裏,是因為腹中孩子有用。”
“夫人覺得他們金貴。”
“侯府也需要他們。”
我慢慢抬頭。
“那生他們的人,能不能也有一次機會,決定自己以後去哪裏,怎麼活?”
裴氏沒有說話。
我鼻尖發酸。
“夫人。”
“奴婢隻想有一次,自己做自己的主。”
許久後,裴氏最後隻道:
“先養胎。”
我心裏微微一沉。
可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叫住我。
“青禾。”
我回頭。
“三日後,是侯爺五十大壽。”
“也是族中商議景淮世子之位的日子。”
裴氏看向我的肚子。
“你的賣身契,我會考慮。”
4
侯爺五十大壽那日,侯府從天未亮便開始忙。
滿院紅綢,賓客如流水般入府。
可所有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今日要定的還有世子之位。
大房蕭景衍早早到了。
他的妻子王氏已有近六個月身孕,肚子高高隆起。
一路進門,不知收了多少句道喜。
侯爺見到她,臉上也難得帶笑。
“快坐,別累著孩子。”
反觀蕭景淮這一邊,卻冷清許多。
沈明薇今日一身月白錦衣,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
周圍越是喜慶,她越顯得清高疏離。
而我,被裴氏安置在正廳後的一道屏風裏。
外麵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酒過三巡,王氏忽然笑道:
“弟妹今日穿得這樣素,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侯府怎麼了呢。”
四周瞬間安靜。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也是。”
“弟妹進門快兩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難免心煩。”
“不如哪日我陪你去拜拜送子觀音?”
沈明薇終於抬眼。
“大嫂有心。”
“不過女人的價值,從來不在能不能生孩子。”
她掃過王氏隆起的小腹,眼中滿是不屑。
“像大嫂這樣,把孩子當成爭位置的籌碼,日日炫耀,我反倒覺得可悲。”
王氏臉色瞬間鐵青。
主位上的侯爺終於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
“沈氏!你既然覺得傳宗接代可悲,沒人逼你。”
“可景淮是世子,侯府以後需要繼承人。”
“你自己不願意承擔,憑什麼整個侯府陪你耗?”
沈明薇猛地站起。
“所以呢?”
侯爺指著蕭景淮。
“今日你們若還拿不出交代,這個世子,他便別做了!”
四周一片嘩然。
沈明薇卻笑了。
“換就換。”
“我沈明薇還不稀罕一個靠女人生孩子才能坐穩的位置。”
侯爺氣得手都發抖。
“好!”
“這是你自己說的!”
滿堂死寂。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一直沒說話的侯夫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今日是侯爺大壽,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景淮並非沒有準備。”
侯爺冷笑。
“準備?”
“他還能給我憑空變出個孫子來?”
裴氏竟笑了。
“說不準。”
下一瞬,我聽見她清清楚楚叫出我的名字。
“青禾,出來給侯爺磕頭。”
嬤嬤立刻撤開屏風。
滿堂燈火,一瞬間全部落在我身上。
我一步一步走出去,跪在冰冷的金磚中央。
“奴婢青禾。”
“給侯爺賀壽。”
侯爺滿臉疑惑。
可沈明薇已經認出了我,她瞳孔猛地縮緊。
“青禾?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去莊子了嗎?”
我還沒開口。
裴氏已經親手把我扶起來,她轉向侯爺。
“侯爺,這是景淮給您準備的壽禮。”
“女醫已經探過脈了,是雙生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