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把瓷碗往桌上重重一摔。
“從今天起家裏AA製,各花各的各幹各的,誰也別占誰便宜。”
我正在剝蝦,頭都沒抬:“行啊。”
婆婆愣住了,顯然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轉天我起得比平時早半小時。
先把陽台我婚前買的滾筒洗衣機拔了插線。
又去廚房拎走我買的電飯煲。
我一趟趟往次臥搬。
婆婆起床出來接水,先看見陽台空了大半。
再進廚房,灶台上幹幹淨淨。
她當場漲紅了臉。
“張雯,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把東西搬哪去了?”
我抬手指了指次臥門。
“媽,AA製啊,我的東西我自己用,沒毛病吧?”
1.
我嫁進陳家整整兩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變著花樣做一家三口的早飯。
下班剛進門,換了鞋就紮進廚房做晚飯。
吃完飯擦桌子洗碗,再拖地擦灰收拾全屋。
全家換下來的臟衣服堆在衛生間,我要手搓內衣襪子,再扔洗衣機洗外套床單。
婆婆坐在沙發上嗑瓜子,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全家的水電物業、買菜錢、日用品消耗,甚至婆婆的進口降壓藥。
全是從我工資卡裏扣的。
我從來沒跟他們算過賬。
我自己月薪七千多,省省夠花。
丈夫陳凱月薪八千,工資剛到賬就全額轉到婆婆的卡上。
剛結婚的時候我提過一次,說工資能不能留一部分當家用。
婆婆當場就翻了臉,把手裏的茶杯往桌上一墩。
“張雯你這當媳婦的心思真多,剛進門就想把陳家的錢撈回娘家?”
陳凱坐在旁邊,頭埋得低低的,扒著碗裏的飯一聲都沒吭。
晚上回房他才跟我說。
“我媽養我不容易,我的工資就先放她那裏,等以後有孩子了再要回來。
我沒跟他吵,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提過錢的事。
我自己能掙,就沒必要看他們臉色。
婆婆總在外頭跟老姐妹炫耀。
“我兒子孝順,工資全交給我,娶的媳婦也聽話,半毛錢都花不著我兒子的。”
她還總把陳凱的工資摳出來貼補給小姑子陳悅。
陳悅沒正經工作,三天兩頭來家裏蹭吃蹭喝。
每次來都要順走我買的護膚品、零食,甚至整箱的抽紙洗衣液。
上個月我剛囤了三箱抽紙,她進門看見直接扛走兩箱,說自己租的房子那邊超市賣得貴。
前幾天我拆了一套新的麵膜,她順手就揣走了一盒。
我提了一句,婆婆還說;“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跟她計較。
昨天飯桌上婆婆摔碗提AA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的忍讓在她眼裏就是好拿捏。
她就是想借著AA的由頭,讓我繼續當免費保姆,還半毛錢都花不著她兒子的。
我當場答應那會,她指不定心裏都樂開了花。
回到房間我就靠在床頭翻手機。
先打開支付寶的生活繳費頁麵。
上個月的電費賬單剛彈出來,三百七十二塊,之前都是自動扣的。
我點進自動繳費管理頁。
電費自動繳費,關閉。
水費自動繳費,關閉。
燃氣費自動繳費,關閉。
物業費自動繳費,關閉。
每關一個,我心裏就鬆快一分。
然後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裏麵躺著一個藍色封皮的記賬本。
這本子我記了兩年,從嫁進陳家的第一天開始記。
每一筆菜錢、每一筆物業費、每一筆日用品開銷,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賬本的最後一頁,拿起黑筆。
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2024年10月12日,婆婆宣布AA製,同意。
寫完我把賬本合上,連同那些攢了兩年的小票一起,鎖進了床頭櫃的密碼箱裏。
窗外傳來婆婆跟老姐妹打電話的聲音,嗓門大得關著窗都能聽見。
“哎呀你不知道,我一提AA她立馬就答應了,那慫樣,就是怕我不讓她花我兒子的錢。”
“以後啊,我兒子的錢我就能全攥在手裏,給我小女兒當嫁妝,美得很。”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沒接話。
她高興得太早了。
自己定的規矩,我肯定給她執行得明明白白。
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吃不了兜著走。
2.
第二天鬧鐘六點準時響。
我醒了沒賴床,直接坐起來穿衣服。
餘光掃過次臥角落。
我昨天連夜搬過來的洗衣機、電飯煲,還有半箱洗潔精洗衣液都碼得整整齊齊。
我揣著手機出門。
樓下早餐店的張阿姨正掀蒸籠,白汽冒得老高。
她看見我就笑:“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
我遞過去十塊錢:“以後不用買全家的了,就我自己的,一杯熱豆漿,兩個香菇菜包。”
張阿姨應了一聲,手腳麻利給我裝袋。
我拎著早餐回了家,直接進了次臥,坐在書桌邊慢慢吃。
換做以前,這個點我已經在廚房站了二十分鐘,等他們吃完收拾完,我隻能啃半塊涼包子趕去上班。
今天不用。
外頭傳來婆婆起床的動靜。
她拖鞋啪嗒啪嗒蹭過地板,徑直走向廚房。
我聽見她開櫥櫃門的聲音,翻米桶的聲音,碰了鍋沿哐當響。
過了半分鐘,她的嗓門揚起來,直衝次臥方向:“張雯!你死哪去了?怎麼沒做早飯?”
我咬了口包子,隔著門慢悠悠回她:“我吃過了。”
“昨天您親口說的AA製啊,各管各的飯,我沒義務給你們做。”
婆婆瞬間卡了殼。
緊接著陳凱的聲音也響起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懵。
“張雯你搞什麼?我媽胃不好要喝熱粥,你趕緊出來做。”
我笑了一聲,回他:“你工資全打你媽卡上,要喝粥找你媽去啊,我管不著。”
外頭沒聲了。
過了五分鐘,我聽見婆婆開燃氣的聲音,又劈裏啪啦翻東西找了半天。
估摸著是找不到我之前囤的小米和醃蘿卜幹,隻能用家裏剩的陳米煮粥。
又過了四十分鐘,飄過來一股淡淡的糊味。
想來是粥煮溢了。
我慢悠悠吃完早餐,收拾好垃圾,拿上通勤包準備出門。
剛走到玄關換鞋,就聽見婆婆在陽台嗷的一嗓子。
“洗衣機呢?陽台的洗衣機怎麼不見了?!”
我頭都沒抬,繼續係鞋帶。
她跑過來,把次臥的門拍得咚咚響。
“張雯你給我出來!你把洗衣機弄哪去了?小悅上周扔這的床單我還沒洗呢!”
我拉開門,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臉上還沾了點灶台上的灰,圍裙歪歪扭扭係在腰上。
“那是我婚前自己掏五千塊買的滾筒洗衣機,屬於我的私人物品。”
“AA製各用各的,我放次臥自己用,方便。”
婆婆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鼻子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存心跟我作對!”
我沒接話,攤了攤手。
她沒辦法,隻能抱著那堆臟床單往衛生間走。
我站在玄關換鞋,能聽見衛生間裏的動靜。
她接涼水的聲音,撒洗衣粉的聲音,搓床單的摩擦聲。
搓了沒十分鐘,她就開始罵罵咧咧。
一會罵水太涼冰手,一會罵小姑子陳悅不知道幹淨,床單蹭得全是油漬,一會又罵我摳門,連個洗衣機都要藏起來。
後來又聽見“啪”的一聲響,是搓衣板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全程沒搭腔,拎著包就往門口走。
婆婆聽見動靜,從衛生間探出頭。
看見我要走,她立馬陰陽怪氣地喊。
“張雯你可真行,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跟家裏較勁。”
“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跟陳凱過日子!”
我回頭衝她笑了笑,語氣平靜。
“媽,這不是按您定的規矩來的嗎?”
說完我就拉開門走了。
身後半天沒傳來她的聲音。
秋天的風裹著桂花香吹過來,我整個人都輕鬆得快要飄起來。
這是我結婚兩年來,第一次不用惦記著家裏的早飯,不用惦記著誰的衣服沒洗,誰的碗沒刷。
爽得很。
3.
我下班的時候特意繞了兩條街,去買了杯想了好久的芋泥奶茶。
換成以前我根本不敢多耽誤一分鐘,得掐著點趕回家做飯。
現在我慢悠悠晃到小區樓下,奶茶喝了半杯,暖得手心發燙。
剛掏出鑰匙開門,就聽見客廳裏婆婆打電話的聲音。
她嗓門大,我隔著門都能聽清是打給小姑子陳悅的。
“你哥那媳婦現在可精了,洗潔精洗衣液全鎖在次臥。”
“我今天不得已去超市買了瓶洗潔精,你猜多少錢?二十三!以前哪用我掏這個錢!”
“你下次來家裏直接去她房裏拿,別跟她客氣,反正她的錢也是花你哥的。”
我推開門進去。
婆婆立馬掛了電話,瞪了我一眼,把手裏半瓶洗潔精往茶幾上重重一摔。
瓶身的價簽還粘在上麵,明晃晃標著23.9的字樣。
“現在的商家心可真黑,這麼小一瓶洗潔精要二十多,擺明了坑人!”
我沒接話,換了鞋拎著奶茶直接回次臥。
剛把包放下,就聞見廚房飄出來一股焦糊味。
緊接著聽見婆婆慌慌張張往廚房跑。
“糟了!我鍋裏還煮著掛麵!”
我走到房門口往廚房瞟了一眼。
她跟小姐妹發消息,聊得太入迷忘了關火
婆婆手忙腳亂擰了燃氣閥,拎著鍋柄往水槽裏放。
冷水一澆到燒紅的鍋底,“呲啦”一聲冒起老高的白煙。
濺出來的熱水燙到了婆婆的手背,疼得她直抽氣。
她站在水槽邊刷鍋,怎麼都刷不幹淨,氣得把鋼絲球往水槽裏一扔,罵罵咧咧走回客廳。
我靠在房門上看了幾秒,沒說話。
剛嫁進來的時候,她跟來做客的親戚拍著大腿說,
“張雯也就會做個飯打掃個衛生,別的什麼本事都沒有。”
現在她自己上手試試,就知道這點事有多費神。
我回次臥點了份黃燜雞外賣,之前為了省錢我從來不舍得點,今天特意加了份豆皮。
外賣到了我關著門吃,香味飄出去,聽見婆婆在外頭重重咳了一聲,翻箱倒櫃找吃的。
吃到一半,我聞見一股酸臭味飄進來。
我起身開了條門縫看。
客廳角落的垃圾桶滿得溢了出來,外賣盒、果皮、前幾天的剩菜剩飯堆在桶邊上。
我之前囤的垃圾袋早被我收到了次臥,婆婆找不到垃圾袋,想裝垃圾也沒東西裝。
以前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倒垃圾,從來沒讓垃圾堆過夜。
現在我隻倒自己次臥的垃圾。
婆婆也嫌臭,捏著鼻子走到窗戶邊,把客廳所有窗戶都打開了。
深秋的晚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她寧願凍著,也不肯下樓扔一趟垃圾。
正看著,陳凱下班回來了。
他剛進門就皺起眉,捂住鼻子。
“怎麼這麼臭?家裏什麼味啊?”
婆婆立馬迎上去,指著我次臥的方向就開始告狀。
“還能怎麼著?你媳婦現在什麼都不管了!”
“垃圾堆了三天也不扔,飯也不做,鍋也不刷,連個洗潔精都要鎖在房裏。”
“我腰不好彎不了腰,你說她像話嗎?”
陳凱往我次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掃了掃地上溢出來的垃圾。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好半晌,他才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媽,AA製是你提的。”
婆婆的聲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臉漲得通紅。
我在門後聽著,咬了一口浸滿湯汁的豆皮,差點笑出聲。
這滿屋的狼藉不是重點,重點是接下來還有更多的賬單等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