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晚,今天研究所的財務報表送過來了,你幫大哥簽個字。”
沈修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蜷縮在地毯上,手裏握著那個用了五年的血氧儀。
屏幕上的數字閃爍著刺眼的紅光:68%。
這個數值,正常人已經需要立刻插管上呼吸機。
我不動聲色地將儀器塞進厚厚的羊絨坐墊下,仰起頭看他。
“大哥,研究所的法人是你,為什麼還要我簽字?”
沈修竹在床沿坐下,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溫潤清澈。
“當初建這個所,是用你的名字立的項,每年的研發補貼和專利轉讓,最終受益人都是你。”
他揉了揉眉心,眉宇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
“若桐這個月的排異反應有點大,我打算從你的專項基金裏支取兩千萬,幫她從德國進口一套體外反搏係統。”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節泛著青灰。
“那是爸爸留給我做肺動脈搭橋的預備金。”
沈修竹溫和地笑了一下,眼神裏帶著長兄包容任性妹妹的寵溺。
“你現在的心肌狀態很穩定,根本用不上搭橋,放著也是死賬。”
“等若桐挺過了這個急性期,江家那邊的老宅拆遷款下來,大哥會督促他們補齊的。”
“如果他們補不齊呢?”
沈修竹的笑容微微收斂,語氣多了幾分耐心的說教:
“聽晚,做人不能太計較得失,若桐已經夠可憐了,她連大學都沒能去上。”
“你自小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我看著他雪白無瑕的襯衫領口,忽然想起了今年四月。
那天研究所提純出第一支藥劑,剛好是我的陰曆生日。
沈修竹訂了全城最大的旋轉餐廳,定製的黑天鵝蛋糕上插著十七支蠟燭。
他親手把裝著藥劑的恒溫箱推到我麵前,笑著對我說:
“晚晚,這是大哥送你的十七歲禮物,以後每一年,大哥都保你平平安安。”
可蠟燭還沒吹滅,江若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
沈修竹甚至沒來得及聽完我許的願望,抓起恒溫箱就往外衝。
我追到門外,冷風灌進喉管,咳得幾乎窒息。
他在車門前拉住我,眼底滿是焦急與愧疚:
“晚晚,若桐的血氧掉到七十了,她真的快不行了。”
“你平時營養跟得上,還能撐,等下個月,大哥一定把第二支原原本本給你帶回來。”
那天我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三個小時,直到蛋糕上的奶油融化坍塌。
“聽晚?在想什麼?”
沈修竹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他把鋼筆遞到我手裏。
“快簽吧,設備供貨商還在樓下等著。”
我握著那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鋼筆,手腕抖得厲害,連名字的第一筆都劃得歪歪扭扭。
沈修竹有些心疼地握住我的手:
“怎麼抖成這樣?是不是最近低血糖又犯了?”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司禮,拿幾塊瑞士蓮巧克力量上來,聽晚手有點軟。”
裴司禮很快快步走上樓,手裏卻隻端著一個保溫碗。
“巧克力吃多了對心臟負荷不好,我讓廚房熱了阿膠紅棗羹。”
裴司禮走進來,很自然地將沈修竹手裏的合同接過去,放在桌上。
“聽晚,今天太陽不錯,一會兒我推你去院子裏坐坐?”
江若桐的身影適時出現在門前,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衣,顯得身形越發單薄纖細。
“司禮哥,我的心率好像又過百了,你能陪我去測個心電圖嗎?”
裴司禮立刻直起身,眉宇間浮現出一絲緊張。
“怎麼又快了?是不是剛才上樓急了?景和不是讓你臥床休息嗎?”
江若桐咬著沒有血色的下唇,眼眶紅紅的:
“我想上來謝謝聽晚......昨天的藥,本該是她的......”
“傻丫頭,別多想。”
沈修竹站起身,過去扶住江若桐的胳膊,語氣輕柔如風。
“聽晚剛才還答應把醫療基金借給你買設備呢,她心軟,從不計較這些。”
江若桐感激地看向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聽晚,你真好,等我好了,我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
我坐在地毯上,仰頭看著他們三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的背影。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融洽得像一幅精美的油畫。
“不用你報答。”
我輕聲開口。
江若桐愣了一下,裴司禮轉過頭,溫柔地責備道:
“聽晚,怎麼跟若桐說話呢,她也是一片好心。”
我扯了扯嘴角,將手裏的鋼筆合上蓋子,推到桌角。
“字我簽了,你們去測心電圖吧,我有點累,想睡會兒。”
沈修竹拿過文件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又伸手替我拉了拉身旁的薄毯。
“那你好好睡,午飯好了二哥上來叫你。”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門外江若桐嬌弱的咳嗽聲和裴司禮低聲的安撫。
我終於支撐不住,趴倒在地毯上。
喉頭一陣腥甜翻湧,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角溢出來,迅速滲入米白色的羊毛纖維裏,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我摸出那個藏在坐墊下的血氧儀。
屏幕跳動了幾下,紅色的數字終於定格。
62%。
門外傳來林素芸歡快的聲音:
“若桐,快來看看媽媽給你買的新羽絨服,純白色的,穿上就像個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