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打小體弱多病,所以格外惜命,平生最聽大夫的話。
大夫說忌口,我能三年不碰一粒鹽。
大夫說靜養,我能在床上躺到腿生苔蘚。
所以進宮當貴人的時候,太醫說了句娘娘體寒,不宜侍寢。
我就真的把寢殿大門從裏頭釘死了,誰來都不開。
皇帝倒也不在意,左右後宮三千,少我一個無所謂。
唯一惦記我的,是同年入宮的好姐妹趙婉柔。
她三天兩頭來送湯,陪我說話,替我在皇帝麵前美言。
直到那天夜裏我腹痛如絞,爬到她殿外想討杯熱水。
門沒關嚴,我聽見她跟貼身宮女說笑。
"那蠢貨的湯裏摻了芸薹子她都喝不出來。"
宮女壓低聲音問:
"小主,她都不爭寵,何故給她摻芸薹子?"
趙婉柔笑了一聲,懶洋洋的。
"不爭寵?以後難免阿。"
"這後宮吃人不吐骨頭,斷了她的念想,我也是為她好。"
"這方子是太醫開的,最是管用。"
我捂著肚子蹲在台階上,拍了拍腦袋。
既然是太醫開的方子,那定然是沒錯!
姐姐待我這樣掏心掏肺,我怎能吃獨食?
......
“妹妹身子這般弱,夜裏風大,怎麼一個人蹲在外頭?”
趙婉柔從殿裏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柄團扇。
她臉上的笑意很淺,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我捂著絞痛的肚子,慢慢站起身來。
“姐姐,我方才肚子疼得厲害,想來問你要一盞熱薑茶。”
她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隨即伸手來扶我。
“哎呀,這太醫都說了,你體質特殊,最碰不得薑。”
“快些回你的偏殿去,我讓采月給你熱一碗紅棗羹。”
我看著她的眼睛。
“姐姐,方才你在屋裏說的那個芸薹子,當真是太醫給開的良方嗎?”
趙婉柔的手指猛地收緊,抓得我手腕生疼。
她臉上的溫和神情卻沒有裂開半點。
“妹妹這是聽岔了什麼胡話?”
“芸薹子是活血之物,我怎會給你用那個?”
“定是夜風吹得你耳鳴了,改明兒讓徐太醫再來給你瞧瞧脈。”
皇帝蕭承晏正好披著鬥篷從長街那頭走過來。
後宮裏的人都知道,皇帝最喜趙婉柔的端莊體貼。
“深更半夜的,你們姐妹兩個立在風口裏做什麼?”
蕭承晏皺著眉頭走近,目光落在我的亂發上。
趙婉柔立刻行了個禮,語調軟軟的。
“回皇上的話,采薇妹妹起夜受了驚,心裏疑神疑鬼的,非說臣妾在湯裏放了古怪東西。”
“臣妾正勸她回去好生歇息呢。”
蕭承晏看向我,眼裏透出一股淡淡的嫌棄。
“孟采薇,你打進宮起就病病歪歪,整日疑心生暗鬼。”
“婉柔日日給你送補湯,闔宮上下誰不知道她待你最是寬厚?”
我老老實實地回話。
“回皇上,大夫說肚腹絞痛乃是臟腑受損之兆。”
“臣妾聽見姐姐說是太醫開的方子,既然能強身健體,臣妾想請皇上也嘗嘗。”
蕭承晏的臉色沉了下來。
“放肆。”
“你身子不好,便見不得旁人康健?”
“婉柔一片好心喂了狗,倒教你反咬一口。”
趙婉柔適時走上前,輕輕扯了扯蕭承晏的衣袖。
“皇上息怒,妹妹久病在床,心緒難免有些偏狹,臣妾不委屈的。”
“隻要妹妹能平平安安,臣妾受兩句埋怨又算得了什麼呢?”
蕭承晏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
“還是你識大體。”
他轉頭看著我,冷淡地揮了揮袖子。
“既然精神這麼好,夜裏有力氣出來嚼舌根,明日起便將宮規抄上百遍,清清你的雜念。”
我站在階下,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從小到大,大夫都教我凡事要遵醫囑,斷不可任性妄為。
如今太醫開的方子,姐姐認了,皇帝也認了。
我抬起頭,極其認真地福了福身。
“臣妾謹遵皇上教誨,明兒一早,定給姐姐送一罐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