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院,您何必跟這種人置氣呢?”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裏,賀晉年端來一杯溫水,語氣滿是無奈。
“陸秉舟現在是隔壁市的納稅大戶,手裏攥著好幾家上市公司。”
“而且......咱們醫院新建的心血管科研大樓,陸家也是主要的出資方之一。”
“您這樣直接拒絕他,顧承澤書記那邊恐怕很難交代。”
我端起水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口像是被一塊浸滿冰水的棉花堵著。
“賀主任,有些人的命是命,有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賀晉年愣了愣,顯然沒聽懂我話裏的機鋒。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
醫院黨委書記顧承澤陰沉著臉走進來,手裏緊緊捏著正在震動的手機。
“方舒硯,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上級領導的電話已經打到我私人手機上了,點名問你的態度!”
“陸秉舟是省政協委員,知名慈善家,每年向慈善機構捐獻幾千萬!”
“人家指名道姓要你救命,你竟然在病房裏跟家屬擺架子?”
顧承澤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壓迫過來。
“哪怕你今晚真的發高燒,爬也得爬上手術台!”
知名慈善家?
多麼諷刺的頭銜。
一個靠舉報救命恩人踩著白骨往上爬的絕戶家庭,如今成了大善人。
二十年前,陸秉舟的父親陸長貴也是這樣。
在那個恐慌漫延的春天,陸長貴為了保住自己的村支書烏紗帽,帶著防暴隊砸開了我爺爺的診所。
我爺爺一輩子沒打過官司,沒紅過臉,給窮人看病甚至自己倒貼草藥錢。
那天大雨傾盆,陸長貴指著我爺爺的鼻子罵他是階級敵人,是私自收治發熱病患的黑心遊醫。
藥櫃被推翻,幾十年的藥材被踩進爛泥裏。
我爺爺被推搡在地上,手裏還死死護著寫滿方子的病曆本。
他們把六十七歲的老人銬上警車,扔在派出所透風的留置室裏。
整整一夜,沒有一口熱水,沒有一顆速效救心丸。
第二天我去接人時,爺爺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眼睛半睜著,手還保持著摸藥箱的姿勢。
“顧書記,醫生也是人,不是毫無感情的手術機器。”
我抬起頭,迎上顧承澤嚴厲的目光。
“我剛才在門診突發心律失常,無法保證手指的絕對穩定性。”
“強行上台不僅是對病人的不負責,更是違反了《執業醫師法》的核心規程。”
“如果手術台上出了事故,您能替我承擔醫療責任嗎?”
顧承澤被我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咬著後槽牙,指著門外。
“少跟我扯這些規章製度!”
“陸夫人已經在調動媒體了,她揚言要讓你身敗名裂!”
“方舒硯,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別拿你的前途賭氣。”
“現在立刻去更衣室準備,這是院黨委的行政命令!”
我站起身,脫下身上的白大褂,規整地疊在椅背上。
“如果是行政命令,請下發蓋有院黨委公章的書麵決定。”
“隻要章蓋下來,責任劃分清楚,我立刻上台。”
顧承澤氣得渾身顫抖,摔門而去。
門外隱約傳來一陣騷動,伴隨著刺目的閃光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