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點,暴雨如注。
老宅的聚會顯然結束了,顧清漪推開家門,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
趙景辭沒有跟著回來,屋子裏隻有玄關一盞昏暗的暖光燈。
顧清漪扯開風衣領扣,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到主臥門口。
推開門,看到我坐在床沿,身旁立著一個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愣了一下,隨即酒意上湧,冷笑了一聲:
“收拾行李?沈硯舟,你又來這一套?”
“以前是把手機設靜音,現在學會用分居來威脅我了?”
她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滿是失望:
“今晚我母親在飯桌上問起你,我替你打了多少圓場,你知不知道?”
“景辭甚至主動幫你說好話,說你科研工作太累需要調養。”
“我母親好不容易鬆口,說下個月集團的周年慶典,允許你作為顧家女婿出席。”
“你倒好,在家裏給我擺出這副冷若冰霜的樣子給誰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泛紅的眼睛。
她還是在乎我的,我知道。
如果她不在乎,就不會在長輩麵前替我周旋體麵,也不會在滿身酒氣時第一眼就尋找我。
可是這種在乎太廉價了。
它摻雜著居高臨下的施舍,摻雜著理所當然的偏袒,摻雜著對我自尊的肆意踐踏。
“顧清漪,今天是我們結婚兩周年紀念日。”
我輕聲開口。
顧清漪挺拔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她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與慌亂。
她下意識地低頭劃開手機日曆,瞳孔驟然收縮:
“硯舟,我......我今天事務太多,我喝了酒有些記岔了......”
“你沒忘。”
我打斷了她,聲音毫無波瀾:
“早上八點,你的手機備忘錄彈出了提醒,我看到了。”
“但九點的時候,趙景辭說他繼承權受阻,你就把紀念日拋到了腦後。”
顧清漪喉嚨狠狠滾動了一下,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硯舟,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景辭的事太突發了......”
“我明天補償你好不好?去你一直想去的高原觀星,或者把你之前看中的那個實驗室設備買下來......”
我將手抽回,避開了她的觸碰。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她麵前。
“不用補償了,簽了這個吧。”
借著昏暗的燈光,顧清漪看清了上麵的大字——自願離婚協議書。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離婚?!沈硯舟,你瘋了?!”
她一把將協議書按在床頭櫃上,聲音顫抖起來:
“就因為我借了景辭一個領夾?就因為我今晚忘了紀念日?!”
“我們兩年的婚姻,我對你傾盡所有,就抵不上這點瑣碎小事?!”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我已經把他安置在客房了,我跟他之間清清白白,你為什麼非要逼我?!”
我看著她憤怒而又委屈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那不是嘲諷,是徹底的心死。
“顧清漪,你還記得九歲那年,我為什麼害怕靜音嗎?”
顧清漪呼吸一滯,嘴唇動了動:
“因為......因為你母親拋棄你那天,換了號碼,你打了四十七通電話都是空號。”
“你說過,你最怕的是期待落空,最怕被最信任的人掛斷。”
我點了點頭:
“你記得很清楚。”
“可過去這半年裏,你一共掛斷了我六十三通電話。”
“平均接起我電話的時間,從最初的一秒,延長到了現在的十九聲甚至無人接聽。”
“上周我在醫院,打了兩通,你接起來的第一句話是,有事發消息。”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輕聲說:
“顧清漪,你不是在掛斷電話,你是在親手把九歲那年的絕望,一次次重新塞回我身體裏。”
顧清漪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的手機刺耳地尖叫起來。
是趙景辭的專屬鈴聲。
顧清漪像是觸電一般想要去按掉,但手忙腳亂中卻不小心劃開了接聽和免提。
趙景辭慌亂的驚呼聲混合著玻璃碎裂的脆響,瞬間回蕩在死寂的臥室裏:
“清漪姐!救我!我家裏進人了!好黑......窗戶碎了!你快來救我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打砸的巨響,緊接著是趙景辭急促發顫的喘息聲。
顧清漪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了過去。
“景辭!景辭你在哪兒?!別怕,我馬上來!”
她對著手機喊道,甚至來不及看我一眼,抓起車鑰匙就發了瘋一樣朝門外衝去。
衝到玄關時,她的腳踢翻了我立在門口的行李箱。
箱子倒在地上,拉鏈崩開了一角,露出裏麵雪白的病曆封皮。
顧清漪甚至沒有停下一秒鐘去將它扶起。
大門砰的一聲巨響,伴隨著引擎瘋狂轟鳴的呼嘯聲,絕塵而去。
窗外的暴雨瘋狂地拍打著玻璃,像是一場盛大的送別儀式。
我蹲下身,平靜地將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扶正,拉好拉鏈。
茶幾上,那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
我沒有發消息,沒有留便條。
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間生活了兩年的婚房,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刻,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