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崢是紅星機械廠出了名的鐵麵孔。
他當了八年保衛科長,查過盜竊,抓過縱火,連親舅舅倒賣廠裏廢銅,他都親自送去公安局。
全廠上下提起他,都交口稱讚:
“有陸科長在,絕不會讓半分冤屈落在好人身上。”
蘇晚打心底裏信他。
直到兒子死後第七天,她在事故調查室門外,等到了丈夫簽完字的事故認定書。
陸崢眼底熬得深深下陷,指間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指尖泛白。
“查清楚了。阿寧私自溜進泵房,碰翻機油桶,又擅自劃火柴玩耍,才引發這場大火。”
蘇晚定定盯著他,喉嚨發緊,半晌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才六歲,平日裏連家裏煤爐的爐門都不敢伸手碰,你說他會主動玩火?”
“現場找到了他的布棉帽,虎子也親眼看見了全過程。”
“那虎子呢?兩個孩子是一起進的泵房,為什麼整份材料裏,隻寫了阿寧一個人的名字?”
陸崢合上卷宗。
“虎子隻是進去勸他出來,他沒有參與闖禍。”
凜冽的冷風灌進走廊,吹得蘇晚懷裏那件小棉襖輕輕晃動。
這是出事那天早上,她準備給兒子送去的衣裳。
孩子出門時嫌天熱,執意不肯穿上。
後來廠區警報響起,她抱著衣裳瘋跑過去,隻看見拉起警戒線、緊鎖的泵房院門。
陸崢攔著她,說裏麵危險,讓她先回家等候消息。
她從正午等到天黑,等來的卻是衛生所的人告訴她,孩子沒了。
到最後,她都沒能親手為兒子穿上。
蘇晚伸出手,一把攥住丈夫胸前藍色工裝的衣襟。
“我要看完整的調查筆錄。第一個發現火情的是誰?是什麼時候找到阿寧的?救護車明明早就停在廠門口,為什麼遲遲不把孩子抬出來搶救?”
陸崢抬手,覆住她攥著衣襟的手。
“現場亂糟糟的,你別聽旁人亂嚼舌根。”
他壓低嗓音,眼底布滿紅血絲,“我是阿寧的父親。”
一句話,瞬間抽幹了蘇晚身上所有力氣。
陸崢承受的痛苦,並不比自己少。
出了這麼重大的安全事故,他既要牽頭調查事故,又要承受喪子之痛。
她閉了閉眼睛,啞聲問,“孩子的遺物呢,總能還給我吧?”
陸崢避開她直視的目光。
“東西收在後麵器材室,你先回家,我安排人給你送過去。”
蘇晚沒有回家屬院。
她繞開辦公樓,沿著堆著原煤的小路,一步步走向器材室。
快要拐過牆角的時候,一道壓抑的哭聲飄進耳朵裏。
“陸崢哥,我昨晚又夢見阿寧了。”
是林知曼。
“那天是我叫兩個孩子進去取機油的。我以為虎子會用手電筒,誰想到他隨手劃了火柴……”
“不要再提這件事。”
陸崢的聲音沉得發悶。
“可阿寧當時在裏麵拚命喊救命!你明明清楚他還困在隔間裏,卻先派人進去搜尋虎子。後來有人想要破後窗救人,是你攔下來……”
蘇晚懷裏的棉襖掉落在滿是煤渣的地上。
她彎腰想去撿,胳膊卻軟得抬不起來。
牆的另一側,陸崢長久沉默。
“北側堆放著油桶,貿然破窗救人,極易引發二次爆炸,我不能拿那麼多人的命去賭。”
林知曼的聲音壓得更低,裹著深深的惶恐。
“若是蘇晚知道真相,知道是你幫我修改了領油登記單,把所有罪責全都推到阿寧身上,她絕不會放過我的。”
陸崢終於再度開口,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
“原始單據我會處理妥當,你不要再胡亂多說。”
“當年是我主動退掉婚約,害得你嫁錯人,常年受盡打罵。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不能裝作視而不見。”
蘇晚伸手扶住冰冷的磚牆。
指甲用力刮過粗糙牆麵,撕開一道細小血口,她卻渾然不覺。
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丈夫這七天日夜不休,根本不是為了查清兒子遇難的真相。
他是拚盡全力,替另一個女人,把她兒子的死亡,包裝成一個天衣無縫的事故結論。
她彎腰撿起地上沾了煤灰的棉襖,繼續朝著器材室走去。
值班保衛守在鐵門前,伸手攔住她:
“嫂子,陸科長特意交代,事故相關物品暫時不能移交。”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陸崢走近,“怎麼還沒有回家?”
林知曼緊隨在他身後,上前伸手想去拉蘇晚的胳膊:
“蘇晚,別這麼為難自己。阿寧已經不在了,往後還有虎子呢,就讓他多陪著你——”
蘇晚猛地甩開她伸過來的手,力道讓林知曼踉蹌半步。
她看著林知蔓,卻覺得好陌生。
她們當年是夜校的同窗好友,正是林知曼牽線,她才認識陸崢。
和陸崢互通心意後,她才知道陸崢為了娶她,退了和林知曼定下的娃娃親。
陸崢自覺對不住林家,給林知蔓介紹了條件更好的省城幹部。
誰料那人骨子裏暴戾嗜酒,婚後動輒動手家暴。
最後是陸崢出麵,托關係幫林知曼辦離婚,將她母子安置進家屬院,認下她兒子虎子做義子。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為,陸崢對林知曼的照拂,僅僅是彌補當年的虧欠。
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蘇晚沒有再歇斯底裏爭吵,隻平靜看向陸崢:
“那份事故結論,已經往上遞交了?”
“今天下午上報。”
“好。”她轉身,徑直離開。
陸崢望著她單薄僵直的背影,眉頭緩緩緊鎖,心底隱隱升起不安。
當天傍晚,蘇晚坐上開往省城的末班長途汽車。
她曾經在舊報紙上看見一個名字,省報的江記者。
曾經頂住壓力,深挖過一樁被地方瞞報的礦難。
她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接待自己。
可她再也不能等著陸崢,還給她兒子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