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整個京師名門圈裏公認的最賢惠的夫人,孟清婉。
別的正室忙著磋磨妾室、防備庶子,我卻上趕著幫丈夫陸景修納妾。
新妾的嫁衣尺寸,我親自量。
新妾的陪嫁單子,我一手擬。
新妾進門那晚的合巹酒,我親手端。
這一次,陸景修放在心尖尖上的表妹喪父歸來,他為她冷落了舊情人。
貴妾芸娘心有不甘,帶著一大群奴仆強闖書房,又是上吊又是割腕,一心要逼陸景修回頭。
還是我出麵,安置了芸娘。
芸娘拿著遣散銀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夫人都做到這份上了,將軍可曾多看您一眼?”
我神色平靜,隻淡淡地吩咐身後的丫鬟將賬冊遞上,核對最後的數目。
芸娘見我不答,心有不甘地咬牙道。
“人人都知道將軍心裏一直記掛著蘇綰表姑娘。”
“如今她喪夫,將軍肯定要將她明媒正娶迎入府。”
“我今日被掃地出門,你也好不到哪去。”
“孟清婉,你守著這正妻的位子,最後也不過是個笑話!”
我握著狼毫筆的手微微一頓。
“你的心情我明白。”
“拿著這些銀子,出城去買百畝良田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總好過在這深宅大院裏,等著一個男人的垂憐。”
我頓了頓,歎了口氣。
“你以為我在為蘇綰騰位置,其實不然。”
“你與我不一樣,你是被迫離開,而我……”
我沒再說下去。
因為轉身時,我看見陸景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抄手遊廊下。
陸景修走上前來,語氣中帶著些許讚許。
“婉兒,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綰綰身子弱,受不得吵鬧,你這般懂事,替我省去了許多煩心事,我定要好好補償你。”
我不置可否。
陸景修的補償,無非是些綾羅綢緞、金銀珠寶。
可我身為醫門世家之女,最不稀罕的便是這些。
見我不語,陸景修牽起我的手,語氣溫和。
“我知道你一直掛心嶽父的案子。”
“如今綰綰安然無恙,過兩日我便去上下打點,將嶽父接回京城頤養天年。”
刺鼻的薔薇花香鑽進鼻腔,我下意識拉開距離。
兩人皆是一愣。
還是我先反應過來,解釋道。
“不必,父親的罪名是聖上親自定的,將軍若為他奔走,恐惹火燒身。”
陸景修輕歎一聲。
“綰綰近日夜裏總夢魘,纏人得緊。”
“她剛從那般惡劣的婆家脫身,性子難免驕縱了些。”
“而且哭起來的倔強模樣像極了年少的你,我隻是心疼你……”
我輕輕偏頭,避開了他的手。
“沒事,我不介意。”
我是真的不介意了。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替陸景修收拾後宅的爛攤子。
多年前,我第一次發現陸景修背著我納了外室時。
我也曾哭過、鬧過,甚至收拾包袱要回娘家。
那時陸景修在雪地裏站了整整一夜,發誓絕不再犯。
結果呢?
外室變成了良妾,舊寵換了新顏。
我那時就明白,陸景修的心很大,能裝下很多人。
我之所以還忍氣吞聲留在這座冰冷的將軍府。
不過是為了借陸景修的權勢,讓遠在苦寒之地的父親能好過一些。
可是就在三天前,老家的舊識托人送來密信。
父親熬不過流放地的風雪,已經病故了。
陸景修還不知道。
我留在這個男人身邊的最後一個理由,也已經隨著父親的死,徹底煙消雲散。
我從袖中取出一疊剛才清算好的遣散賬目,遞給陸景修。
“將軍既然來了,便把這賬冊簽了押,府衙那邊也好備案。”
陸景修連看都沒看,接過筆,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低頭,看著那力透紙背的簽名,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在那疊賬目底下,夾著一張放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