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我捐了一顆腎給我兒子。
為了填補後續康複費用,我還賣了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
兒子在病床前握著我的手,聲淚俱下:
“媽,以後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後來我身子還沒養好,他一句“帶你去康養”,把我哄回了前夫家。
前夫站在門口,姿態擺得很客氣:
“兒子的工作還需要我關照,我暫時沒空照顧我媽。”
“她又不願意讓陌生護工照顧,你有經驗又熟悉,就幫幫忙。”
為了兒子的前途,我咬牙答應了。
本以為熬到送走婆婆就好了。
直到我病倒在那間小屋裏,隔著門,聽見我兒子說了一句話。
“她不去照顧奶奶,難道讓我老婆去?”
我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黑,撒手人寰。
再睜眼,我回到了捐腎手術前的意願評估室。
在兒子兒媳緊張的目光下,我拿起筆,把“自願”兩個字劃掉了。
……
評估室裏的空調開得太足,我坐著,後背卻一層一層地出汗。
我兒子扶我坐下的時候,還笑著說:
“媽,你別緊張,就走個流程。”
我看著我的兒子。
二十四歲,一米八,臉色比同齡人白一點,說話的時候習慣性歪一下頭。
那是他從小就有的動作。
他用這個動作跟我要過糖,要過新鞋,要過我請假陪他去公園。
現在,他要我給他一顆腎。
他說:“媽,我們找遍了,配型就你最合適。”
我“嗯”了一聲。
上一世,我在這間屋子裏什麼都沒問,筆一落就簽了名。
那時候我心裏想的是,隻要我兒子好好活著,哪怕我死在手術台上也值了。
評估的女醫生戴著眼鏡,翻了翻我的資料,抬頭問我:
“本人的決定是自願的嗎?了解手術可能的風險嗎?”
我兒子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媽最疼我了,她一定願意的。”
女醫生沒看他,還是看著我:
“我問的是本人。”
上一世,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
這一次,我看著那張表上“自願”兩個字,抬手,把它劃掉了。
我說:
“我不是自願的。我撤回捐獻意願。”
屋裏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我兒子臉上的笑還掛著,像沒反應過來。
他側過來看我,聲音一下壓低了:
“媽?”
我沒應聲。
女醫生的筆停了。
她把眼鏡往下推了一點,看了我兩秒,說:
“女士,我需要對您單獨做一次問詢,確認是否存在脅迫情況。”
我站起來的時候,我兒子也想跟過來。
醫生伸出手擋了一下,門在兩個人中間合上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門縫關嚴的瞬間,他臉上那層溫順裂開了。
問詢室裏隻有我和醫生。
她問我:“是不是有人逼過你?”
我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我前世到死也不清楚。
我到底是被逼的,還是自己願意的。
沒人拿刀架著我,他們隻是一遍一遍告訴我,你是母親,這是你應該的。
我和前夫離婚的時候,兒子八歲,堅決要跟我走,哭得稀裏嘩啦:
“我要媽媽,我媽不會不管我的!”
那時我一個護工,沒學曆,沒背景,一個月工資剛夠房租和飯錢。
可我還是想辦法把他拉扯大了。
從小學供到大學,連上兩個夜班攢補貼學費。
我從沒喊過一句苦,因為我是母親,就得負起把他養大的責任。
後來兒子上了大學,前夫生意做起來了。
他開著車來學校看兒子,一個月給的生活費比我半年工資還多。
從那以後,兒子越來越愛往前夫那邊跑。
逢年過節先回前夫家,我這邊就打個電話。
可現在生病了,需要錢,需要腎源,他找到的還是我。
他上門時拎了一籃水果,眼眶通紅地說了自己的病情。
末了還是那句話:
“我知道,你是我媽,不會不管我的。”
醫生還在看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低下頭,說:
“他們沒有逼我。”
她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我接著說:
“他們隻是利用了我二十多年的好心。”
“但我不願意繼續好心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四十六歲,手背上有洗潔精泡出來的粗紋,指關節比年輕時粗了一圈。
這雙手抱過我兒子,喂過藥,翻過他的身,簽過一張又一張單子。
這雙手,好像從來沒有隻為自己伸出去過一次。
“醫生,撤回要多久生效?”
醫生翻開病曆:
“現在撤回,你今天下午的手術前準備就取消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門外有一陣腳步聲。
兒子輕輕敲了兩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他說:“醫生,我媽精神狀態不太好,她有時候想事情會糊塗,您別聽她的。”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上一世我就是太想證明自己是個好媽媽,才會被他的話牽著走了一輩子。
這次我沒有。
我轉過臉看著門的方向,慢慢地說:
“我一點不糊塗。”
“你不用拿你爸那套話來糊弄我。”
門外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