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養了繼子八年,為了供他吃穿讀書,幾乎凍爛了十根手指。
在升學宴的時候,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今天借這個機會,我特別想感謝一個人。”
我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嫁進陳家八年,看著誌遠從十一歲長到十九歲。
那時候我還在夜市擺地攤,大冬天零下十幾度,為了多賺幾塊錢給他交補習費,我凍得滿手生瘡。
他高三住校,嫌食堂沒油水,是我每天雷打不動,騎半小時自行車給他送紅燒肉和換洗衣服。
如今他終於長大了。
我站起身正要扶他:“誌遠,不用……”
可下一瞬,一陣風擦著我的肩膀過去。
陳誌遠徑直越過我,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謝謝梅姨,高考前那段時間我壓力大,是您一直鼓勵我,讓我有信心考上大學。”
那個叫周梅的女人穿著一身米白連衣裙,頭發燙得卷曲,笑著拍了拍誌遠的胳膊。
她是婆婆以前老鄰居的女兒,在文化館上班,也是婆婆嘴裏念叨了八百遍“跟我們建國最般配”的體麵人。
周梅掩嘴笑了笑,客氣道:“我隻是鼓勵了你兩句,還是你自己爭氣。”
陳誌遠一臉認真:“您是真懂我,不像某些人,眼裏隻有錢,俗氣得很。”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我累死累活供他吃穿,落得一句“眼裏隻有錢”。
別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成了“真懂他”的貴人。
旁邊的王老師大概是看不過去了,幹笑著打圓場:
“誌遠啊,話不能這麼說,你也得敬敬你趙阿姨。”
“高三這一年,每回開家長會、送生活費,你趙阿姨可是一次沒落,沒少為你操心。”
我見過王老師好幾次。
每次去學校送東西,碰到下雨,我寧可自己淋濕半邊身子,也把誌遠的棉衣護在懷裏,王老師都看在眼裏。
可陳誌遠聽了這話,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王老師,她做那些都是家裏的雜事,梅姨給我的是精神上的支持,這能一樣嗎?”
王老師臉上的笑僵住了:“話雖如此,供你吃穿、交學費,這一天天下來也不容易……”
“有什麼不容易的?”陳誌遠脫口而出,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
“她是我爸的老婆,住在我們陳家,做這些不是應該的嗎?”
“再說了,要不是我爸,她現在也不過是個沒人要的老女人,該是她謝謝我們陳家收留她才是。”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
我看著這個我掏心掏肺養了八年的孩子,突然覺得很陌生。
“所以,我照顧你這八年,在你心裏,就隻有一句應該?”
婆婆啪地一下拍桌:
“趙春燕,你這是幹什麼?大喜的日子,非要鬧得大家都不愉快才甘心?”
“這些年我們建國給了你一個家,誌遠讓你白撿了個現成的大學生兒子,你出去聽聽,誰不羨慕你?”
“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你占了多大便宜!”
我沒理會婆婆的叫嚷,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陳建國。
我想聽聽他怎麼說。
年輕時我家裏窮,父母早亡,寄人籬下受盡了白眼。
剛嫁給陳建國那會兒,他確實替我擋過胡同裏的閑言碎語,也在下雨天去夜市接過我。
我念著這點好,後來生意做大了,開了兩家門麵,家裏大大小小的開銷,全是我一個人包攬。
陳建國的工資他自己存著,我一分沒要過。
我以為我是全心全意跟他們過日子。
陳建國迎上我的目光,眉頭皺得更深了:
“行了,孩子說話直,你這麼大個人了,別當著外人的麵算這些雞毛蒜皮的賬,讓人看笑話。”
“趕緊去後廚看看,清蒸魚怎麼還沒端上來?”
那一瞬間,我心底最後一點溫熱,徹底涼透了。
陳誌遠見狀,下巴一揚:
“本來就是,你要真覺得委屈,以後可以不管我啊,又沒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
“說得好像我爸離了你就不能過似的!”
婆婆也跟著幫腔:
“就是,別仗著自己掙了兩個臭錢,就覺得我們建國離不開你。”
“想進我們陳家門的女人,外頭排著隊呢!”
看著這一家三口同仇敵愾的嘴臉,我忽然不覺得難過了,隻覺得有些可笑。
我正要開口說什麼,飯店服務員拿著一張單子走了過來。
剛才婆婆為了在周梅麵前顯擺陳家闊氣,臨時又加了甲魚湯、大對蝦,還開了兩瓶茅台。
服務員習慣性地走到我身邊,把單子遞給我:
“趙姐,這是剛才加的菜和酒,一共三百八十塊,您簽個字,一會兒一塊兒結。”
我坐在椅子上,手都沒抬一下。
“原先定好的十桌席麵,早上我已經付清了。”
“後來加的這些,誰點的,你找誰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