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婚書上的血印還沒幹透，我就被帶進了宮正司。

裴照在門口等我。

他穿著提刑官的青袍，腰間掛著銅牌，看見我進來，眉毛挑了一下。

“沈大夫，公主倒是說到做到。”

我沒接話。

他轉身帶路，我跟在後麵。

宮正司在東宮側院，三進的院子，戒備森嚴。

裴照把我帶到最裏麵一間屋子，推開門。

滿屋子的卷宗。

他指著靠牆的一排櫃子。

“三年前的藥案卷宗都在這兒，從午時到酉時，隻能看不能帶走。”

“夠了。”

我走到櫃前，挨個翻看標簽。

柳氏的卷宗在第三排，很薄的一本。

我抽出來，攤開在案上。

裴照沒走，就在門口倚著。

我沒管他，低頭看卷宗。

卷宗第一頁是罪狀：柳氏通敵，罪證確鑿。

第二頁是口供：柳氏認罪，供出接頭地點、時間、人物。

第三頁是屍格。

我盯著屍格看了很久。

屍格記載得很詳細：女，二十三歲，身高五尺二寸，左腕有舊疤。

左腕有舊疤。

我閉了閉眼。

阿蘅左腕確實有疤，是替我試藥燙的。

當年我在太醫署做藥吏，配了一種新膏藥，她非要先替我試。

結果燙了一小塊，留了疤。

她說無妨，反正冬天穿袖子蓋著，看不見。

我捏著卷宗的手開始抖。

屍格上的記載，和阿蘅對得上。

這就是說，卷宗裏死的，真的是她。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第四頁是獄醫的死亡證明：柳氏入獄第七日病亡，脈息全無，已下葬。

我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不對。

阿蘅身體一向很好，怎麼會入獄七天就病死？

我把卷宗翻到最後，想看看有沒有驗屍的細節。

翻到背麵的時候，手指碰到什麼硬物。

我愣了一下，把卷宗對著光看。

夾層裏藏著東西。

我小心撕開封皮，抽出一張紙。

是脈案。

獄醫的原始脈案。

紙已經泛黃，但字跡還很清楚。

我逐字看下去，看到第三行，心跳停了一拍。

脈案上寫：柳氏入獄前已服假死之藥，脈息全無乃藥效所致，非真死。奉命寫“病亡”，銀兩已收。

我攥著紙，手抖得厲害。

假死之藥。

也就是說，阿蘅可能根本沒死。

她是被人用假死之藥救出去的。

我猛地站起來，把脈案塞進懷裏，抓起卷宗就往外衝。

裴照攔住我。

“沈大夫，卷宗不能帶走。”

“我不帶。”

我把卷宗塞回他手裏，轉身就跑。

裴照在身後喊：“你要去哪兒？”

我沒回頭。

穿過宮正司的院子，穿過東宮側門，一路跑到宮門口。

禁軍攔了我一下，驗了腰牌才放行。

我衝出宮門，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街上人不多，晚風吹在臉上，涼得刺骨。

我站在宮門外，喘著氣，腦子裏亂成一團。

阿蘅沒死。

她被人用假死之藥救走了。

那這三年，她在哪兒？

為什麼不來找我？

還是說，她根本不想見我？

我正想著，身後有人叫我。

“沈大夫。”

我回頭。

裴照從宮門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個東西。

他走到我跟前，把那東西遞給我。

“這個，你要看看嗎？”

我低頭一看。

是枚銀簪。

簪子樣式簡單，但做工很精致，簪頭雕著一朵小蓮花。

是阿蘅常戴的那一支。

我接過簪子，手又開始抖。

“這是從哪兒來的？”

“從柳氏的棺裏起出來的。”

裴照看著我，聲音很平。

“三年前下葬時，宮正司例行檢查，從棺中起出此簪，一直存檔。”

我攥著簪子，翻過來看。

簪子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字很小，但刻得很深。

我湊近了看。

第一個字是“夫”。

第二個字是“君”。

我的心跳得很快。

繼續往下看。

“夫君親啟：我從未愛過你。”

後麵還有落款日期。

是她“死前”三個月。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風吹過來，簪子在手心裏冰涼。

街上有人在叫賣，有馬車駛過，有小孩在笑。

我什麼都聽不見。

隻看見那行字。

夫君親啟。

我從未愛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