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柱子後頭走了出來。
手爐還燙著,我把它擱在了他的案上。
蕭無衍抬頭,筆從指縫裏滑下去,滾到了磚縫裏。
“她找到的,是你暗格裏那份調兵密令。”
我嗓子還啞著,每說一個字,喉嚨就疼一下。
“她抄了半頁,壓在我妝匣底下,今早才塞給我。”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從哪抄的,她就沒了。”
他坐著沒動,墨在紙上越洇越大。
我沒給他緩的工夫,把憋了三年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沈家滅門,是不是你執行的?”
屋裏靜得能聽見燈芯爆了一聲。
他沒否認,也沒辯解,就那麼看著我。
我盯著牆角的更漏,數到第十一滴,他站了起來。
“謝臨舟,帶人退到院門外,十丈之內不許留人。”
窗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一路散遠。
原來謝臨舟一直守在外頭,守了多久我不知道。
蕭無衍走到牆邊,抬手按開了那道暗格。
那道暗格我知道,阿蠻也知道,可裏頭的東西我們都沒見全過。
他拿出來的頭一樣,是一卷邊角磨毛的黃絹。
“當年圍沈府的調兵密令,原件。”
他把黃絹攤開,壓在我手邊。
上頭蓋的是太後的私印,不是玉璽。
接著他抱出一隻木匣,裏頭碼滿了賬冊和信。
“戶部那三十萬兩軍餉,從哪出,經誰手,進了誰的莊子。”
“你爹查到一半,剩下的我補齊了。”
“人證一共十七個,活著的還剩九個,名字都在匣底。”
然後他解下腰間那方東西,放在木匣旁邊。
攝政王印信,滿朝文武見了都要跪的那一方。
最後放上來的,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舊的,刀刃新磨過,燈底下泛著青光。
他擺完這些,往後退了一步。
眼睛一直盯著案角,一次都沒往我臉上落。
“執刀的是我,下令我攔不住。”
“現在刀給你,命也給你。”
“你要查的,要報的,我陪你走完。”
“如果你要殺我祭沈家,我也跪著受。”
說完他真的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磚上,悶悶一聲。
攝政王給人下跪,這話傳出去,滿京城沒人會信。
我抓起那把匕首,攥得指節發白。
“那一夜,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跪得筆直,聲音壓得很低。
“我領了三百禁軍,旨意是寅時破門,不留活口。”
“我拖到寅時二刻才下令,抗命拖了半刻鐘。”
“那半刻鐘,我讓親兵去後巷,把狗洞扒大了一圈。”
我想起來了,那夜有人把我從洞裏往外拽。
他身上一股鐵鏽味,手上全是灰。
“我在柴房後頭的灰堆裏找到你,你燒得人事不省。”
“手裏還攥著半塊桂花糕,怎麼掰都掰不開。”
“後來太後點人數,少了一個,我報的是幼女燒死在柴房。”
“屍骨不全,拿一具亂葬崗的孩子頂了。”
他說到這兒,停了很久。
“她那時看了我一眼,說,無衍,你心軟了。”
“我說臣不敢,她就笑,賞了我一盞茶。”
我手裏的匕首抖了一下。
這話要是被戳破,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一個都活不成。
他拿全府的命,換了我一個人。
“所以你娶我,是愧疚。”
“不是。”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這句話他在心裏答過很多遍。
“從灰堆裏把你抱起來那一刻,我就認了。”
“認了什麼?”
“認了這個人,往後歸我管。”
我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終於抬頭看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你進府那天收到的那張字條,還帶著嗎?”
我從袖子裏摸出來,那張紙被我揣了三年,折痕都起毛了。
正麵那行字,我翻來覆去看過不下幾百遍。
“你翻過來看看。”
我把紙湊到燈底下,背麵是一層發黃的舊紙。
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半首《春曉》,墨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那是我的字,七歲那年練壞的字帖。
我娘嫌丟人,團成一團扔出了牆。
字帖底下,還添了一行小字,筆鋒很嫩。
“這家的姑娘,字醜得可愛。”
我盯著那行字,半天沒眨眼。
“十年前,我十四,跟先生去沈府拜見你爹。”
“在牆外等了一個時辰,牆頭飄下來這團紙,砸了我的頭。”
“我撿起來看了半天,就添了這一句,一直留著。”
“我認識你,比你以為的早了整整十年。”
我握著匕首,刀尖對著地,張了張嘴。
我想罵他,想問他憑什麼一個人扛這麼多年。
話還沒出口,他忽然側過頭,咳了一聲。
一口血噴在青磚上,黑紅黑紅的。
我扔了匕首去扶他,他身子沉得嚇人。
他靠在我肩上,喘了好幾口氣,居然還在笑。
“那盞茶,我喝了三年。”
“本來想等你報完仇,挑個能放心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