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裝啞三年,嫁的是攝政王蕭無衍。
滿京城都說,沈家滅門那夜,守在巷口的是他的兵。
我嫁他,就是為了查他。
三年裏,我端茶、研墨、聽牆角,沒開過一次口。
今夜,我聽見謀士勸他除掉我。
我等著他點頭。
他卻說,我若真來害他,他這條命也樂意給我。
這話,我該信嗎?
直到我翻出三年攢下的字條。
第一張背麵,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
太後的酒是戌時送到的。
紅綢封口,壇身貼著金字:賀攝政王夫婦和睦。
滿堂賓客都在笑,笑得很小心。
誰都知道,太後和王爺不和。
也誰都知道,我這門婚事是太後指的。
我坐在蕭無衍左手邊,低著頭,當一件擺設。
裝啞三年,這活我熟。
不說話,不抬眼,別人敬酒,我隻點頭。
內侍拍開泥封,先給我斟了一杯。
酒香衝上來,我手指剛碰到杯沿。
一隻手伸過來,把杯子拿走了。
蕭無衍仰頭喝幹,眉都沒皺。
“王妃畏寒,這杯本王替了。”
他說完,把自己手邊那盞推到我麵前。
那盞是溫過的,杯壁燙手。
裏麵是梨湯,一滴酒也沒有。
席上靜了一下。
我捧著梨湯,沒喝,也沒放下。
三年了,他每回都這樣。
先喝掉我那杯,再把溫好的推過來。
我一直當他是做給外人看。
賓客散到亥時。
我照例沒回房,繞到書房後頭那條回廊。
貼著牆,站進柱子的影子裏。
這根柱子,我站過上百回了。
我要找的,是沈家那場火。
十二年前,沈家四十三口,一夜燒光。
有人說,那晚封巷子的,是蕭家的兵。
書房裏有人說話,是謀士謝臨舟。
“王妃是太後塞來的人,王爺何必留她。”
我攥緊了袖口。
來了,終於來了。
三年的戲,總得有人喊散場。
我屏住氣,等他說那個“殺”字。
等來的,是很低的一聲笑。
“她要是太後的人,三年了,怎麼舍得隻給我端茶?”
謝臨舟沒接話。
蕭無衍又說道:
“她要真是來害我的,我這條命也樂意給她。”
“王爺瘋了。”
“瘋就瘋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她是啞的,說出去也沒人信。我就當守著個會喘氣的暖爐。”
我轉身就走。
腳下踩空一級台階,扶住廊柱才站穩。
一路回到房裏,心口燙的厲害。
門閂落下,我靠著門坐到了地上。
查他三年,頭一回查到他不設防。
可我的手是涼的。
阿蠻端著熱水進來,見我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她是我從沈家帶出來的。
全府隻有她知道,我會說話。
“小姐,聽著什麼了?”
我搖頭,讓她把箱子搬過來。
箱底壓著一遝記錄,三年,一天沒落下。
我翻到記書房的那幾頁。
三月初七,路過書房,屏風後有人退走。
五月十九,送茶,屏風後有人退走。
九月初二,同。
一頁頁往下翻,後麵全是“同”。
阿蠻湊過來看,臉色變了。
“每回您過去,裏頭都有人先走?”
“對,每回都是。”
我盯著那些字,越看越冷。
他嘴上對我不設防,屏風後頭卻從沒空過。
那今晚那番話,是不是也算準了我在柱子後頭?
他防的,也許比誰都嚴。
三更的梆子響了。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停在廊下。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誰。
三年,他每夜在我門外站到三更。
不敲門,不出聲,站夠了就走。
我以前一直當他是在盯我。
今夜我貼著門板,聽他站了很久。
然後,是極輕的一句。
“晚安。”
腳步聲遠了。
我坐在黑裏,半天沒動。
阿蠻小聲說道:
“小姐,王爺他......”
“別說了,睡吧。”
我把記錄塞回箱底,手碰到一個油紙包。
是我三年攢下的字條。
我不能開口,跟他說話全靠寫。
“添茶。”“天涼。”“不必等。”
他每回看完都還給我,我就收著,當證物。
我抽出最底下那一張。
成親頭一天,我寫的“謝王爺”。
我把它翻過來。
背麵有一行字,不是我寫的。
那墨色,比正麵那三個字還要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