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硯辭與我青梅竹馬十六年。
他隨父出征前,站在沈府的海棠樹下,親手為我簪上白玉釵。
“阿蘅,等我掙下軍功,一定風風光光的把你娶回家。”
可他走後第三個月,老皇帝在宮宴上看中了我。
我爹舍不得官位,更舍不得讓沈家錯過攀附皇權的機會。
我哭著說自己早已與謝硯辭定下終身,爹卻命人鎖住院門,娘親手給我灌下軟筋散,將我塞進了入宮的轎輦。
謝硯辭得到消息,連夜從邊關趕回京城。
他身上的鎧甲還沾著血,策馬橫攔在儀仗之前,不肯讓送我入宮的隊伍再向前一步。
數名侍衛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長街中央。
三十軍棍落下去,他後背血肉模糊,卻仍死死抓著我的轎簾。
“阿蘅,你等我。”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無論你在宮裏遭遇過什麼,無論那個老東西會不會碰你,我都不會嫌棄你。”
正是這句話,讓我放下了準備刺進心口的白玉釵,也成了我後來被困深宮,始終不肯赴死的唯一念想。
老皇帝多疑,又最厭惡病弱不祥之人。
為了不被他臨幸,我每逢侍寢便提前服下寒毒,讓自己心悸、咳血,脈象虛弱仿佛命不久矣。
整整三年,老皇帝沒有碰過我一次。
直到老皇帝駕崩,謝硯辭擁立幼帝,清除權臣,終於成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我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他。
可他掌權後的第一道聖旨,是三日後迎娶我妹妹為攝政王妃。
第二道聖旨,則命我為先帝殉葬。
當夜,謝硯辭避開眾人來到我的寢宮,將一枚假死藥放在我麵前。
他告訴我,殉葬隻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
待棺槨運出皇陵,他便會派人將我救出來,送去江南。
我問他:
“那你答應過要娶我的話呢?”
他沉默許久,替我攏好衣襟。
“阿蘅,你畢竟是先帝的妃嬪。”
“我可以不嫌棄你,卻不能不顧皇室與謝家的顏麵。”
“況且這三年,是她替你照顧伯父伯母,也是她陪我走過最艱難的時候。”
“但你放心,我雖不能讓你做王妃,但我會保你餘生無憂。”
我低頭收好那顆假死藥,沒有告訴他。
太醫說過,我的心脈早已被寒毒侵蝕,時日無多,更不能再服任何閉氣之物。
這一顆藥可以讓旁人假死六個時辰。
卻會讓我從此長眠不醒。
也好。
三年前,沈家把我送進皇宮。
三年後,謝硯辭把我送進皇陵。
這一次,我不會再等誰來接我了。
......
見我收下假死藥,謝硯辭緊繃的肩背明顯鬆了幾分。
“時辰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他轉身要走,我卻忍不住叫住了他。
“謝硯辭。”
我攥緊掌心裏的瓷瓶,輕聲問他:
“等風聲平息後,我以後還能回京嗎?”
殿中安靜了許久。
謝硯辭緩緩轉過身,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江南氣候溫潤,遠離朝堂紛爭,更適合你調養身體。”
“我會替你準備宅院、田產和仆從,你在那裏不會受委屈。”
他說了許多,卻唯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我這輩子都不能再回京城了,是嗎?”
謝硯辭移開目光。
“先帝妃嬪殉葬是滿朝文武共同見證的事。”
“若你重新出現在京城,不隻你會被問罪,沈家和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會受到牽連。”
他說到這裏,聲音低了幾分。
“況且明珠很快便是攝政王妃。”
“你若出現,難免會有人拿你們姐妹議論。”
我扯了扯嘴角。
“我明白了。”
謝硯辭似乎想要解釋,可殿外有人催促,說沈國公夫婦正在偏殿等他。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便匆匆離開了。
我轉頭準備回寢殿,卻發現桌案旁落著一塊玄鐵令牌。
那是謝硯辭調動親兵的攝政王令。
我拿起令牌追出去,剛走到偏殿外,便聽見了娘親的聲音。
“王爺,阿蘅以後當真不會再回京城了吧?”
“明珠馬上就要嫁給王爺,若是鬧起來,外麵的人不知道會傳出多少難聽的話。”
我的腳步驀地僵住。
謝硯辭沉默片刻。
“隻要她留在江南,不會有人發現她尚在人世。”
娘親長長鬆了一口氣。
“那便好。”
爹也跟著開口。
“阿蘅到底做過先帝的妃子。”
“她若留在京城,不隻會影響明珠的名聲,也會讓謝家成為滿京城的笑柄。”
“此事萬萬冒不得險。”
他們話裏話外沒有半句擔心我的安危。
擔心的隻有妹妹的名聲和沈家的臉麵。
娘遲疑片刻,又問:
“可若是將來阿蘅不肯安分,非要回京找王爺......”
謝硯辭打斷了她。
“等風聲過去,便勞煩伯父伯母替她在江南尋一戶人家。”
“我會為她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有攝政王府暗中照拂,那個男人不敢虧待她。”
我站在門外,隻覺得渾身發冷。
心口像被一根細針緩慢穿透,疼得並不劇烈,卻讓每一次呼吸都泛著酸澀。
那點被我藏了三年、舍不得放下的盼望,也在這一刻一點點涼透了。
我沒有推開那扇門,而是將令牌交給守在門邊的侍衛,獨自回了寢宮。
殿內燭火昏暗。
我將那顆假死藥倒在掌心,靜靜看了片刻。
心裏沒有怨,也沒有不甘,反而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江南也好,京城也罷,無論他們還想替我安排怎樣的餘生,都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