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之進府時,天已經擦黑。
前院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門外沒有散去的街坊又往前挪了幾步。
他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肩上還沾著細碎的塵土。
看見廊下站滿了人,他腳步慢了一瞬。
婆婆迎上去。
“硯之。”
“母親,出了什麼事?”
他的聲音很穩。
穩得像根本不知道侯府門外已經傳了半日的閑話。
女子從偏廳裏走出來。
她先看見他,眼睛立刻亮了。
“硯之。”
那聲呼喚裏有委屈,也有終於等到救命人的鬆弛。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下意識護住肚子。
沈硯之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她的腹部。
女子紅著眼。
“你終於回來了。”
沈老夫人看了兒子一眼。
“你認識她?”
前院所有聲音都停了。
謝知微抬手擋住了正要上前的族嬸。
我站在人群最後,沒有替他回答。
沈硯之看著那女子。
他的臉上沒有我想象中的慌亂,也沒有被揭穿後的惱怒。
隻有一瞬間極輕的疑惑。
“母親。”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我不認識這個女人。”
偏廳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門外的街坊也像同時被按住了聲音。
女子臉上的淚還掛著。
她沒有哭,也沒有退。
隻是盯著沈硯之,慢慢攥緊了手裏的玉扣。
我抬眼看向她。
她究竟是誰?
沈硯之向前半步,像是想看清她的臉。
阿蘅卻立刻往後退。
“你說你不認識我,那你為何認得我手裏的東西?”
沈硯之的視線落在玉扣上。
“我沒說認得。”
“這是你給我的。”
“不是。”
他答得太快,連婆婆都愣了一下。
族叔在旁邊幹咳。
“既然世子不認識,便把人送走吧。”
“送走?”阿蘅忽然笑了,“我走了,明日全京城都會說我是瘋子。可若我真是瘋子,為什麼我知道他最怕別人碰他的左手?”
沈硯之的左手在袖中收緊。
我看見了。
隻有一瞬,卻足夠讓我確定,他至少聽懂了她的話。
謝知微低聲道:“明棠,先別讓人把她帶走。”
“我沒說要帶走。”
我看向管家。
“把門外的人請進來,既然大家都想聽,就讓他們聽清楚。”
沈硯之抬頭看我。
“你要把侯府的醜事擺給全城看?”
“醜事若是真的,關起門也不會變幹淨。”
我從他身旁走過,停在阿蘅麵前。
“姑娘,明日去茶樓,把你和沈二郎相識的事從頭說一遍。”
阿蘅怔住。
“你信我?”
“我說過,我誰也沒信。”
我看向沈硯之。
“但你既然不認識她,就該讓她把話說完。”
門外的人聲重新響起。
有人說世子夫人太狠,也有人說這位夫人倒是敢擔事。
阿蘅低頭看著手裏的玉扣,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該把它遞給誰。
而沈硯之站在燈下,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婆婆想讓人關門,我抬手攔住。
“別關。”
“明棠。”
“既然她是來討名分的,就讓她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
阿蘅看向我,像是沒料到我會替她留在廳裏。
沈硯之也看著我。
“你要問什麼?”
“現在還不是我問。”
我退開一步。
“她既然說認識你,你們就先說清楚。”
阿蘅捏緊玉扣,聲音發啞。
“你真的不認識我嗎?”
沈硯之沒有回答。
門外已經有人小聲說:“世子若真不認識,怎麼不叫人把她拖走?”
另一人接道:“也許是怕她肚裏的孩子。”
流言像水一樣從門縫裏漫進來。
我看著沈硯之。
他若現在趕人,便是侯府仗勢;他若留下,便像默認她確實與他有舊。
而他選擇了沉默。
他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