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沒亮,我照常出攤。
鍋裏的湯剛滾起來,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刺了進來。
"喲,嫂子,生意不錯嘛。"
我抬頭,是小姑子陸知蘭。
她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在縣城擺攤,踩著雙新買的花布鞋,扭著腰就晃到了我攤前,一屁股坐下。
"給我下兩碗餛飩,多放香油,多撒蔥花。"
我冷著臉沒動。
她翻了個白眼,自己伸手就要去掀鍋蓋,燙得"嗷"一聲縮回手,登時變了臉:
"許麥你什麼意思?我哥的錢養著你,我吃你兩碗餛飩怎麼了!"
我火氣噌地竄上來。
"你哥的錢?"
"陸知蘭,你哥的錢,一分沒進過我口袋!"
她眼珠子一轉,嗓門陡然拔高,朝著整條街喊開了:
"街坊們評評理!這女人放著我哥那軍官不守,跑縣城裏拋頭露麵賣餛飩,跟男人眉來眼去,誰知道這攤子是怎麼支起來的!"
"我哥每月五十塊供著她,她倒好,連兩碗餛飩都舍不得給親小姑子吃!"
嘩啦一下,攤子跟前圍滿了人。
我渾身發抖,嘴唇都在打顫:"陸知蘭,你血口噴人!"
她更來勁了。
"怎麼,戳中你痛處了?你敢做,還怕人說?"
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我身邊,小臉憋得通紅,突然衝上去,狠狠推了陸知蘭一把。
"你才壞!你偷我娘的錢,你天天喝麥乳精!"
陸知蘭被推得往後一趔趄,站穩後,那張臉瞬間陰了下來。
她抬手,照著孩子的臉就掄了下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想都沒想,撲上去把孩子死死護進懷裏。
"啪!"
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我臉上。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裏泛起一股鐵鏽味。
小禾"哇"地哭了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撕心裂肺地喊:
"別打我媽!別打我媽!"
陸知蘭見圍觀的人越聚越多,眼珠子一轉,突然"撲通"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起來:
"沒天理了!許麥指使孩子打長輩!我哥的血汗錢,養出這麼個黑心毒婦!"
她哭得聲淚俱下,鼻涕一把淚一把。
周圍人的眼神,全變了味。
就在這時候,陸知恒撥開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眼看見我紅腫的半邊臉,又掃過兩個孩子哭花的淚痕,臉色唰地沉了下來。
陸知蘭一見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抹著眼淚撲進他懷裏:
"哥!你可算來了!"
"嫂子當街打我,還讓這倆小崽子一起上!"
小滿急了,哭著抱住陸知恒的腿:"爸!是姑姑打我媽!她吃餛飩不給錢,還罵我媽,還扇我媽的臉!"
小禾也扯著他的褲腳,仰著淚汪汪的小臉:"姑姑壞,姑姑擰我胳膊。"
陸知恒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又抬頭看陸知蘭,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喉結滾了一下,臉色鐵青,最後卻隻憋出一句:
"知蘭,你先回去。"
小滿仰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爸,你偏心。"
陸知恒臉色更難看了,伸手要去摸孩子的頭,被小滿一把拍開。
小滿撲回我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我摟著兩個孩子,慢慢直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他軍裝筆挺,看著他眉頭緊鎖,看著他那副左右為難、一言不發的窩囊樣。
我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砸了下來。
"陸知恒。"
"你妹妹當街打我,你一個字的公道都不給。"
"你兒子女兒被罵野種,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你這個男人,當得可真體麵。"
他猛地抬頭,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慌亂:
"小麥,我......"
我抹掉眼淚,一把抱起小禾,牽起小滿,轉身就走。
這一次,我一步都不會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