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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裏風

和沈如沐在一起八年,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唯有那次,他因為醫療事故麵臨處分。

要被強製派往最危險的戰區服役兩年。

我不忍心他受苦,站出來承認是自己操作失誤,頂替他去受罰。

送我去西非戰地前,他哭紅了眼眶:

「阿瓷,我等你回來。」

「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當時還笑他:

「一個大男人,哭什麼哭,我是去做戰地醫生,又不是去送死。」

可後來在戰區的兩年。

每天睜眼就是槍聲,閉眼就是滿手的血。

全靠這句帶淚的承諾苦苦撐下來。

終於結束服役,我帶著滿身流彈留下的傷疤,回國那天。

剛好是我和沈如沐在一起十年的日子。

出租車路過民政局,我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

忽然渾身冰冷。

沈如沐穿著筆挺的白襯衫,手裏舉著兩本紅色的結婚證。

旁邊挽著他胳膊的女人,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閨蜜。

正把腦袋靠在他肩上,對著手機鏡頭,笑得心滿意足。

1.

「1.2.3,茄子!」

「哎呀你別像個木頭一樣行不行?摟著我腰嘛。」

安雅嬌嗔的聲音傳進耳畔,喉嚨裏頓時湧起幹澀的痛。

司機扭頭問我:

「女士,你還走不走了?」

我說不出話。

隻是呆呆地看著安雅看了看拍好的照片,似乎很不滿意。

抬手拉住了沈如沐的領口,讓他離自己更近了一點:

「我看結婚證,你側頭看我,注意光要從我左臉這邊打過來哦。」

「OK!再來一張!你單膝下跪,吻我的手背......對對對,就是這感覺。」

一連拍了好多張,沈如沐始終耐心配合,溫柔得不像話。

可我明明記得,以前他最討厭拍照。

合影裏永遠都是我笑得眉眼彎彎。

而他,眉頭微蹙,嘴角敷衍地咧著。

連正眼都很少給鏡頭。

即便這樣,他的耐心也最多隻有一張,拍完就轉身走。

無論我怎麼求他,他都不肯再拍。

「你是不是要下車,說個話噻。」

司機師傅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眼中驟然升起一層水霧。

是啊,我應該下車的。

應該立刻衝過去,扯著沈如沐的衣領質問他。

我替你服役兩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可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握緊又鬆開。

最終隻是從喉嚨裏艱難擠出幾個字:

「不下。」

「走吧。」

車子緩緩駛過民政局門口。

那兩個人正要離去。

安雅突然腳下絆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沈如沐反應很快,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拽進了自己懷裏:

「沒事吧?腳沒扭到吧?」

安雅笑著搖了搖頭。

我蜷起微顫的手指。

與像偶像劇一樣甜的這一幕擦肩而過。

神思恍惚回到家,我的指紋卻怎麼也打不開那扇門。

頓了頓,我試探著按下安雅的生日。

「哢噠」一聲,門緩緩開啟。

兩雙拖鞋整整齊齊擺在玄關處。

粉色那雙,不是我的。

我最討厭粉色。

玄關櫃中間的空格,以前放著幾把雨傘和我的護手霜。

現在換成了香水陳列架,旁邊還放著一個纏了一把發絲的發箍。

陽台的晾衣架上,掛著兩套類似內衣。

再往裏走。

我擺在窗台上的花不見了。

我珍藏的茶葉不見了。

我的水晶相框不見了。

直到走進儲藏室,我才找到了它們。

幾個汙漬斑斑的編織袋,壘起來堆在角落。

我的東西都亂七八糟塞在裏麵。

風從半開的窗戶裏灌進來。

刺骨的涼。

如果說剛才我還在自我欺騙。

也許他們手裏的結婚證是假的。

是安雅為了發朋友圈氣前男友什麼的。

但看到這個處處是別人痕跡的家。

最後一絲僥幸也碎掉了。

我出國前曾對沈如沐千叮嚀萬囑咐。

安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性子溫順,容易受委屈。

請他幫著多多照應。

原來,他就是這麼幫我的。

直接讓她做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身後傳來一聲門響。

然後是沈如沐滿含笑意的聲音:

「你去休息一會,我來做飯,小龍蝦想吃麻辣的還是蒜蓉的?」

安雅的聲音緊跟其後,帶著撒嬌的尾音:

「都行,隻要是你做的,我都愛吃。」

沈如沐走過玄關,看見站在儲藏室門口的我。

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阿......阿瓷?」

「你......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還有一禮拜嗎?」

看著他手裏提著的裝滿蔬菜肉類的塑料袋。

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從沒吃過他做得一頓飯。

因為他說自己最怕油煙味。

我便一直遷就著他。

可原來,他不是不做飯,隻是不給我做罷了。

我抬起頭,麵帶嘲諷:

「怎麼?怪我提前回來,壞了你們的好事?」

「還是說,這裏變成了你和別的女人的家,你連一句像樣的借口都沒編好嗎?」

2.

他麵色瞬間白了,還沒說話。

安雅急急衝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

「阿瓷,你別誤會!我家隔壁鄰居他......他惹了點麻煩,門口天天有不三不四的人徘徊,如沐是擔心我一個人住在那裏不安全,才讓我暫時搬過來。」

「說穿了,都是看在你的麵子上,你別多心。」

「你的東西,我是擔心在家走來走去會弄壞,才給你收起來的,我......我現在就去給你拿出來。」

她急匆匆跑進貯藏室,忙不迭要倒出編織袋裏的東西。

視線落在那塊被一堆雜物半埋著,隻露出邊角的褪了色的手帕上。

我心一緊:

「別動!」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安雅倒提著袋子,裏麵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我慌忙衝過去,撿起那塊手帕,心瞬間涼了半截。

裹在手帕裏的鐲子已然碎成了兩半。

斷口處參差不齊,露出裏麵一片青白。

眼底瞬間發燙。

耳邊響起外婆去世前將鐲子艱難套在我手腕上時說的話:

「阿瓷,我的好孩子......外婆沒什麼能留給你的,這個你收好,大師......開過光的,能保你平安......」

安雅手足無措: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要幫你收拾東西......」

「讓我看看,還能不能修好......」

她蹲下身,手試探著伸過來。

我下意識把鐲子往懷裏一收。

她立刻發出一聲驚呼。

一直沉默不語的沈如沐箭步跨上前:

「怎麼了?」

看到鐲子裂口將安雅的手指紮破,殷紅的血珠湧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我:

「薑宛瓷!」

「安雅都跟你解釋是怎麼回事了,你還鬧什麼?都是外科醫生,手對她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嗎?」

「我真沒想到你現在竟然變得這樣歹毒!」

在炮火連天的戰區替他服役兩年回來。

沒有一句問候,隻有一句「歹毒」的評價。

我愣愣地看著他滿臉焦灼地將安雅帶出貯藏間。

愣愣地聽著隔壁翻動醫藥箱窸窸窣窣的聲響。

還有他壓低聲音卻又難掩急切的詢問:

「你剛才為什麼騙她?不是說好主動坦白我倆的事嗎?」

安雅哽咽著道:

「不行......阿瓷才剛回來,我實在不忍心,我說不出口......」

「可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合法妻子了,難道還要我去向她假意逢迎嗎?我做不到!」

沈如沐的語氣激動起來,安雅立刻慌了:

「你小點聲!阿瓷畢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不能那麼殘忍!」

我蹲在原地。

低頭看著手背上深深的血口子。

那是剛才不讓安雅拿走手鐲,不小心劃到的。

皮膚火辣辣的疼。

可卻比不上心裏的痛萬分之一。

我的好閨蜜,多麼善良體貼啊。

搶了我的未婚夫,偷偷領了證,偷偷成了夫妻。

還要偷偷地可憐我,怕傷害我。

男人沉默片刻:

「好吧,你怎樣決定,我都聽你的。」

「隻是,我必須告訴你,小雅。」

「從我決定和你求婚那一刻開始,就做好了和你一生一世的準備,我心裏隻有你一個人,即便她回來了,也不可能改變我的心意。」

裏麵安靜了下來,大概是在擁抱吧。

而我,依然像在出租車上一樣。

明明要衝出去戳穿一切的情緒在胸腔裏撞得快要炸開。

可身體卻像被釘住一般,根本挪不動半個步子。

忍了好久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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