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趁他們都不在,我去了趟中介所。
我把父母留給我的那套位於市中心的老公寓掛牌急售,價格比市場價低了百分之十。
“岑小姐,全款買家今天就能簽約,但您確定不等過完戶再走?”
中介有些驚訝於我的果斷。
“不用,授權委托書我都辦好了,款項直接打進我綁定的離岸賬戶就行。”
辦完手續出來,天陰得厲害。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群聊“宇宙五人組”發來的聚會定位。
“江邊老碼頭火鍋,慶祝全員歸隊!”
岑野在群裏連發了三個大紅包。
我走進包廂的時候,他們四個正湊在一起看手機,氣氛熱烈非凡。
見我推門進來,江辭眼疾手快地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音音來了,快坐,特意給你點了無辣的菌湯鍋。”
林疏月笑著拉開身邊的椅子,神色親昵得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
“剛才在看什麼,這麼高興?”
我脫下外套,在林疏月和裴敘中間坐下。
“沒什麼,就是一個朋友在歐洲辦草坪婚禮的視頻,場麵搞得挺大。”
岑野喝了口啤酒,眼神有些飄忽。
“是嗎?歐洲哪裏?”
我看著裴敘。
裴敘夾了一塊肥牛放進我的菌湯鍋裏,溫聲道:
“瑞士,格林德瓦。風景確實不錯,以後我們結婚也可以考慮去那裏。”
格林德瓦。
上周我在裴敘的書房裏,看到了兩份寄往瑞士聯合銀行的資產證明。
一份是他的,另一份是林疏月的。
而在那兩份證明下麵,壓著一張已經蓋章的公派移民申請表。
隨行伴侶那一欄,端端正正填著林疏月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結婚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今天先慶祝大家平安聚齊。”
林疏月突然開口打斷,聲音有些發緊。
她拿起酒杯,眼眶微微發紅地看著我:
“音音,這杯我敬你。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包容我,有時候我任性,你總是讓著我。”
“你知道就好,疏月,以後結婚了可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纏著音音。”
江辭在旁邊笑著打趣,語氣裏全是寵溺。
林疏月低著頭,眼淚忽然啪嗒啪嗒掉進酒杯裏。
“音音,我是真的很珍惜你。”
她抽泣了一聲,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讓你傷心的事,但我是迫不得已的,你會原諒我嗎?”
包廂裏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裴敘拿筷子的手頓住,岑野猛地放下酒杯,江辭的眉頭瞬間擰緊。
“疏月,你喝多了,胡說八道什麼呢。”
岑野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
“我沒喝多!”
林疏月突然有些失控,肩膀劇烈顫抖,
“我就是覺得,我們五個人的感情太難得了,我舍不得......”
裴敘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
這個極細微的動作,被我借著撿餐巾紙的借口,看得一清二楚。
“疏月這幾天在杭州被台風嚇到了,神經衰弱。”
裴敘抬頭看著我,神情有些緊張,
“音音,別介意,她向來多愁善感。”
“我不會介意的。”
我拿起麵前的果汁,和林疏月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包廂裏格外刺耳。
“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做錯事或者選錯人,都得自己承擔後果,談不上原諒不原諒。”
林疏月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呆呆地看著我。
這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中途我借口去洗手間,站在走廊拐角的吸煙區。
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岑野壓低的聲音。
“裴敘,你到底什麼時候跟音音坦白?下個月你們倆的簽證就要下來了,你難道打算直接玩失蹤?”
“我有分寸。”
那是裴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有個屁分寸!疏月剛才差點就全招了!你知不知道音音要是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樣?”
“她從小就要強,爸媽走得早,除了我們她誰都沒有了!”
岑野的聲音有些發啞。
“我也舍不得她難過。”
裴敘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但我愛的是疏月。這兩年我每次看到音音,心裏全是負罪感。”
“我已經把城南那套商鋪劃到了音音名下,下周手續辦完,我就跟她攤牌。”
“商鋪能頂個屁用!”
江辭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裴敘,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求著我們幫你在音音麵前演戲的。”
“你說疏月受不了異地戀,非要跟你一起去歐洲,讓我們幫你們打掩護。”
“現在倒好,所有人都在陪你撒謊,音音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
“我承認我自私。”
裴敘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
“但我不能放棄疏月。至於音音......等我們走了,你們多陪陪她。她那麼懂事,時間長了會想開的。”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自始至終沒有流一滴淚。
懂事。
因為我懂事,所以被欺騙是理所應當的。
因為我懂事,所以我就該體麵地接受他們的背叛和施舍。
我悄無聲息地退回包廂,穿上風衣,拿起了手提包。
桌上的菌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我沒有驚動門外爭吵的三個人,也沒有多看趴在桌上裝醉的林疏月一眼。
手機嗡鳴,國際機票的預訂信息跳了出來:飛往奧克蘭的航班將在三小時後起飛。
我把那枚裴敘四年前送我的素圈銀戒取下,輕輕放在餐巾紙上。
拉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