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營地的前一天,暴雨如期而至。
我開始收拾房間裏的行李,其實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七年來,我所有的生活軌跡都被壓縮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的觀測站鐵皮房裏。
喻清漪推門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陳舊的黃銅指北針。
那是我八歲走失被找回時,因公殉職的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景行,下周林業局組織去無人區巡線,阿巡帶隊。”
喻清漪把指北針擦拭得鋥亮,順手放進了賀巡的野外應急包裏。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物件,輕聲問:
“姐,那是父親留下的,你以前說過,這是家裏的傳家寶,隻能留給歸家的人。”
喻清漪動作一頓,隨即皺起眉頭:
“阿巡要去的是無人區,磁場複雜,高精度電子設備容易失靈。”
“這個老機械指北針抗幹擾能力強,能救命。”
“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連個死物都舍不得借?”
“借?”
我笑了笑。
“借了,還能還回來嗎?”
喻清漪有些惱羞成怒:
“你最近怎麼總是陰陽怪氣的?不就是清晏現在暫時失憶記不得你嗎?你至於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阿巡昨天還特意去鎮上給你買了防過敏藥,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裴清晏和賀巡一起走了進來。
賀巡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繩,墜子是一顆用灰雁第一根初級飛羽澆築的滴膠琥珀。
那是大學那年,裴清晏在沼澤泥潭裏泡了四個小時,親手為我撿回來的信物。
她曾對我說,這根羽毛見證了我們愛情的起點,要永遠戴在喻景行的胸口。
現在,它明晃晃地掛在賀巡那件敞著領口的工裝背心外。
賀巡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有些尷尬地用手捂了捂吊墜:
“哎呀,這丫頭今天非要送我,說是在抽屜裏翻出來的,以為是當年送我的生日禮物。景行你別多想,我洗完澡就摘下來還你。”
裴清晏冷淡地打斷他: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既然在我的抽屜裏,那就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給誰就給誰。”
她看向我腳邊攤開的空箱子,眉頭緊鎖:
“你在幹什麼?收拾衣服去鎮上住?喻景行,別用離家出走這種低級手段來逼我恢複記憶,我不吃這一套。”
我蹲下身,把最後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疊整齊放進箱子。
“沒有,隻是清理一下不要的舊東西。”
喬蔓殊也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林業局的公文:
“大家收拾一下,今晚市局領導在縣城設宴,給阿巡慶祝論文錄用和編製落地。清晏,清漪,車已經備好了。”
賀巡笑著拍手:
“走走走,今晚不醉不歸!景行,你也一起去吧,別一個人悶在營地。”
喻清漪擺了擺手:
“他海鮮過敏,飯店訂的全魚宴,去了也吃不了什麼,讓後勤阿姨給他留份盒飯就行。”
“景行,你在營地看家,順便把標本室的窗戶關好,今晚風大。”
裴清晏沒有看我,攬著賀巡的肩膀往外走:
“走了,別耽誤時間。”
汽車引擎聲在雨幕中漸漸遠去,喧鬧了七年的鐵皮房徹底陷入死寂。
我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這些年他們送我的所有禮物。
喻清漪在我二十歲生日時親手雕刻的雁形木哨;
喬蔓殊在我第一次發表論文時送我的限量版觀鳥日記本;
賀巡在采風時帶給我的辟邪五彩編織繩;
還有裴清晏在無數個清晨,從候鳥巢穴邊為我撿來的、標好了日期的七枚羽毛標本。
我沒有帶走其中任何一樣。
把木哨放在桌角,日記本端正地擺在正中,五彩繩纏繞在羽毛標本盒上。
這些曾被我視若珍寶、用來對抗走失恐懼的信物,在此刻看來,不過是係在腳踝上的虛無鉛塊。
雨聲漸歇,窗外起了一層薄霧。
我拎起那個隻裝了換洗衣物和證件的小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
第七隻頭雁已經向南飛越了千山萬水。
而我,也要奔向自己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