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狄使臣入京那日,聖上點名讓我嫁給北狄攝政世子和親。
那是整個北境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男人。
傳聞他手上沾滿鮮血,連親兄弟都能一刀斬於馬下。
我心悅未婚夫,跪求爹爹想辦法。
爹爹卻隻是歎氣勸我:
“昭寧,沈家滿門性命都在這道聖旨上,你要以大局為重。”
我轉頭去求未婚夫蕭承淵。
他攥著我的手,眼底滿是痛苦:
“昭寧,我也不願你去,可我是皇子,不能為了你置天下百姓於不顧。”
“等你到了北狄,我一定想辦法接你回來。”
我信了他。
直到三日後,庶妹沈婉柔被查出與北狄細作私通,聖上將她一並送往北狄。
爹爹連夜進宮,跪在宮門外替她求情。
蕭承淵更是調動暗衛追查證據,甚至不惜與聖上爭執,也要替沈婉柔洗清罪名。
我站在廊下,看著兩人熬紅了眼卻依舊不停歇。
原來不是不能救。
隻是我不能救。
我收回了想求他們的手,回房燒掉了與蕭承淵的婚書。
既然他們都想讓我嫁,那我便嫁。
反正北狄攝政世子等我這場和親,已經等了十年。
我也該給他一個機會了。
......
“昭寧屋裏的燈熄了,想必是已經睡下,這和親的事她是認命了。”
書房虛掩的門縫裏,傳出爹爹沈錚壓低的聲音。
我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腳步猛地頓在走廊的陰影裏。
我是來告訴爹爹和北狄攝政世子的淵源,卻意外撞見這出。
“沈相,此番真是委屈昭寧了。”
未婚夫蕭承淵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透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殿下言重了。”爹爹輕笑了一聲,
“臣當初撮合殿下與婉柔,便是看中婉柔性子溫順,好拿捏。
昭寧太要強,能力又出眾,若是讓她一直留在京城,隻怕將來殿下登基,後宮便全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沈相深謀遠慮,本皇子自愧不如。”蕭承淵語氣裏帶著讚賞,
“昭寧去了北狄,正好替我們爭取時間。
等婉柔順利誕下長子,穩固了本皇子的根基,我們再花重金打點,將昭寧接回來便是。”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我指尖冰涼。
手中的白瓷碗隔著托盤傳來滾燙的溫度,卻暖不熱我此刻如墜冰窟的心。
爹爹端起茶盞刮了刮浮沫。
“殿下放心,昭寧對您死心塌地,對沈家也是盡心盡力。她心性高傲,定然不討那北狄世子喜歡。等她在北地吃足了苦頭,殿下再如天神降臨般去接她,她隻會更加感念殿下的恩情。”
“到那時,婉柔有長子傍身,昭寧做正妻理家,兩人勢均力敵,殿下的後院方能安穩無虞。”
蕭承淵低低笑了起來。
“還是相爺想得周全,隻要婉柔這胎懷上,本皇子便立刻派人去北狄疏通關係。昭寧那麼能抗,在那邊捱個一年半載,想來也不成問題。”
我靜靜地站在門外,聽著這對大楚最尊貴的翁婿,如何將我的一生明碼標價,擺在秤盤上稱量。
原來,沈婉柔和蕭承淵早就暗度陳倉。
原來,這樁見不得光的私情,竟是我那剛正不阿的爹爹親手促成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虎口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那是去年冬天,蕭承淵遇刺,我替他擋下刺客致命一劍留下的。
當時大雪封山,我拖著他走了整整一夜。
他趴在我背上,哭著發誓此生隻愛沈昭寧一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再往前數三年,爹爹在朝中被政敵構陷,沈家麵臨抄家滅族之禍。
是我連夜翻閱了數百卷宗,找出對方破綻,又隻身前往大理寺卿府外跪了一天一夜,才換來沈家重審的機會。
我為了這個家,為了蕭承淵,耗盡了所有的心血。
換來的,卻是他們精心算計的“勢均力敵”。
我沒有推門進去質問,也沒有再告訴他們真相的必要。
我平靜地轉過身,將那碗熬了三個時辰的參湯,盡數倒進了走廊外的枯井裏。
回到房間後,我點亮了燭台。
三天前,北狄使臣入京,點名要沈家嫡女和親。
爹爹說為了大局,蕭承淵說為了百姓。
我信了他們的無可奈何,甚至在燒掉婚書的那一刻,還存著一絲對命運的妥協。
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場請君入甕的殺豬盤。
門外傳來腳步聲,爹爹推門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盒上好的金創藥。
看到我坐在桌前,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慈愛的麵孔。
“昭寧,還沒睡?爹爹來看看你。”
他將金創藥放在桌上,歎了口氣,“這幾日委屈你了。爹爹知道你心裏苦,但這都是為了沈家,為了大楚。你一向最識大體,定能明白爹爹的苦衷。”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心虛與算計。
“爹爹說得對,我是沈家長女,理應為了沈家犧牲。”我聲音平緩,聽不出絲毫情緒。
爹爹似乎鬆了口氣,眼中的笑意真誠了幾分。
“你明白就好。你放心,等去了北狄,爹爹會多給你備些嫁妝,絕不讓你受委屈。等風頭過了,爹爹一定想辦法接你回來,好好彌補你。”
彌補。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無比諷刺。
“三天後便是吉日,北狄使團就要啟程了,是嗎?”我問。
爹爹連連點頭。
“是,三天後。你這兩日好好歇著,什麼都不用操心。”
我收回視線,看著跳躍的燭火。
“好,三天後,我準時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