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芙,別打擾你姐姐收拾東西,下樓喝燕窩了。”
溫宛在樓梯口喊了一聲。
沈若芙應了一句,轉身輕快地跑了下去。
我站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耳邊是腦內電流微弱的滋滋聲。
還有六天。
結業那天白大褂說的話,像烙印一樣卡在我的核心芯片裏。
“排異反應嚴重,最多隻能活七天了。”
可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活著,什麼是死。
我隻知道隻要不按照腦子裏的聲音行動,就會遭受萬伏電擊的痛苦。
我走到床邊,雙手整齊地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指尖撫過床單的粗布紋理,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麵。
也是這樣一張床,一個穿碎花裙的女人抱著我,溫聲念著童話書。
“寧寧,記住媽媽的名字,溫宛,溫暖的溫,宛轉的宛。”
記憶裏的聲音和樓下溫宛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我伸出手捂住太陽穴,想要把那個模糊的麵孔抓牢。
可腦子裏的橡皮擦再次轉動起來。
畫麵迅速化作白色的碎屑,消失得無影無蹤。
“行為偏離預設軌跡,啟動自檢。”
劇烈的麻痹從後頸炸開,我渾身抽搐了一下,手掌重重砸在牆壁上。
“桑寧?你在房間裏弄什麼動靜呢?”
沈敬山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看到我緊貼著牆角站得筆直,沈敬山眼裏劃過一絲無奈。
“坐下吧,跟爸爸聊聊。”
我的身體無法坐下,規訓守則第一條:在考官未允許前,受訓者必須站立接受審視。
“學生在聽。”
沈敬山端著水杯的手頓在半空,最終歎了一口氣,拉過床沿坐下。
“當年把你送去那邊,我和你媽也是沒有辦法。”
他從兜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燃,隻是夾在指尖把玩。
“你小時候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隨隨便便就能跟陌生人走。”
“教你一千遍一萬遍,你轉頭就忘,我和你媽每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天你就徹底丟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口深處再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為什麼會疼?
我明明什麼都記不得了。
“送你去規訓學校,是希望那裏的軍事化管理能讓你長長記性,學會防備。”
沈敬山看著我,眼神裏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期許。
“六年前我和你媽去看你,你隔著鐵絲網連我們都不認得,那天我和你媽哭了一整夜。”
“後來我們領養了若芙,她很乖,很懂事,彌補了我們心裏很多遺憾。”
“但你始終是沈家的長女,這一點誰也替代不了。”
我木然地站著,喉嚨裏被代碼強行塞入標準答案。
“感謝父親深謀遠慮,學生感激不盡。”
沈敬山的臉色微微一僵,眼底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你一定要用這種冷冰冰的態度跟我說話嗎?”
門外傳來了溫宛的聲音。
“敬山,你別逼她了,慢慢來吧,先下樓吃飯。”
沈敬山站起身,將溫水放在桌上。
“洗手下樓,今天張媽做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清蒸鱸魚。”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沈若芙坐在溫宛和沈敬山中間,正笑著給溫宛夾菜。
“媽媽,這個魚肚子上的肉最嫩,沒有刺,你吃。”
溫宛笑得眉眼彎彎,摸了摸沈若芙的頭發。
“若芙最孝順了,你也吃,多吃點補身體。”
我走到餐桌最邊緣的位置,直挺挺地站著。
溫宛見狀,連忙招手。
“桑寧,快坐下,一家人吃飯,站著像什麼樣子。”
我依言拉開椅子,脊背筆直地坐下。
沈敬山夾了一塊鱸魚放進我的碗裏。
“嘗嘗,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筷子握在我的指尖,重若千斤。
腦內的芯片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
“警告:檢測到未消毒食物,規訓守則第四條,禁止食用非配方營養餐。”
我握著筷子的手劇烈顫抖,胃部一陣痙攣,反胃感直衝喉嚨。
“怎麼不吃?是不合胃口嗎?”
沈若芙放下筷子,輕聲細語地開口。
“姐姐在學校可能吃習慣了清淡的,張媽,要不給姐姐煮一碗白水掛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