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前我收到乙方寄來的五仁月餅本來就煩，

聚餐那晚他們還遲到了半小時，一進門還說什麼：

“不好意思，我們陳總為了給貴司準備高檔中秋禮盒，忙到現在。”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三年來，他們送來的節禮一年比一年離譜。

發黴茶葉，漏氣海參，臨期堅果。

這次送的過期月餅硬的能砸死狗，

想著合作重要我忍了下去。

誰知道吃飯吃到尾聲，

乙方陳總端著酒杯，臉色難看地看著我：

“林經理，聽說你對我們禮盒意見很大。”

“我們預算批到一盒上萬，你還嫌寒酸，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他身後的秘書立刻接話：

“陳總，甲方嘛，難免要求多。”

我啪的一聲放下筷子忍不了了，

“上萬？”

我讓人當場拆開禮盒拿起一塊月餅，

又撿了一顆果盤裏的核桃。

砰——！

1

兩天前，前台打電話給我。

“林經理，盛澤科技送來的中秋禮盒到了，十幾箱，您要不要下來確認一下？”

我剛結束項目晨會，手裏還抱著一摞驗收資料。

聽見“盛澤科技”四個字，我腳步停了停。

小趙從工位後探出頭。

“林姐，盛澤終於想起來做人了？”

旁邊老陳笑了一聲，笑意裏帶著點疲憊。

我們和盛澤科技合作三年，項目金額不小，事情也不少。

他們係統上線延期，我們項目組幫他們陪客戶解釋。

他們臨時改接口，我們熬到淩晨三點重新排方案。

他們後台數據出錯，我們這邊替他們先擋投訴。

盛澤那邊每次都說辛苦。

每次都說下次一定注意。

可下一次，鍋還是照樣甩過來。

第一年中秋，盛澤送的是知名品牌禮盒，盒子裏還有他們周總親筆寫的賀卡。

第二年，禮盒變成了普通糕點。

唐悅當時笑著解釋：“林經理，今年公司統一提倡節儉，周總讓我一定跟您說，心意不打折。”

我沒計較。

商務往來，本來就不是比誰送得貴。

我不缺一盒月餅。

我缺的是對方別把我們的通宵、兜底和讓步，都當成理所當然。

可今年前台堆著的箱子，讓我第一眼就皺了眉。

紙箱沒有盛澤科技一貫的定製封貼，也沒有企業賀卡。外箱邊角被壓得發軟，膠帶歪歪斜斜，像從批發市場臨時搬來的貨。

小趙拆了一箱。

紅金色禮盒露出來，顏色豔得刺眼，盒角還癟了一塊。

她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淡下去。

“這包裝......有點複古哈。”

她把話說得委婉。

我沒接，隻讓她拆開。

盒蓋一掀，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裏麵整整齊齊擺著六塊五仁月餅。

塑封發皺，標簽印刷模糊，生產日期那一欄被一張小貼紙蓋住，隻露出一點墨跡。

小趙拿起一塊，掂了掂。

“林姐，這玩意兒怎麼這麼沉？”

她兩手用力掰。

沒掰開。

老陳拿水果刀撬了一下，外皮掉下一層幹渣，餡兒顏色發暗，花生仁縮得像曬幹的小石子。

有人湊近聞了聞，立刻往後退。

會議室裏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小趙把外盒翻過來，忽然皺眉。

“林姐，這裏有一層被撕掉的標簽。”

我走過去。

紅金色外盒底部，黏著半截沒撕幹淨的白標。

上麵隱約剩下四個字。

“臨期處理。”

會議室一下安靜了。

小趙氣得把月餅往桌上一放。

“這是給人吃的，還是給桌腳墊高用的？”

沒人笑。

我拿出手機，一張張拍照。

老陳看著我。

“知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點頭。

“我知道。”

三年了。

一次比一次敷衍。

我看著桌上的月餅，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