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醫院躺了兩天。
期間周世澤隻來了一趟,站在門口沒進來,說了句“洛瑤那邊離不開人,你這邊有事按鈴”,然後就走了。
第三天,他接我出院。
剛到家,他就急不可耐地開口:“對了,洛瑤最後一個願望是想看煙花。我包了全城,準備今晚放。”
我沒說話,隻看著十幾輛貨車從院子裏進進出出。
他又補了一句:“你畢竟是她的朋友,安靜一點,別鬧。等送她離開,我會好好補償你。”
他們怕我跟過去搗亂,走之前特地把門窗都鎖死了。
我拉了拉,紋絲不動。
周世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今晚人多眼雜,你別到處跑。在家待著,我明天一早就回來。”
我媽的聲音從門縫裏飄進來:“月珊,聽話啊,死者大於天,這種時候別鬧情緒了。”
我爸嗯了一聲:“就一晚上,忍忍。”
三個人走了。
我站在門後,聽著車發動、駛遠,直到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掐著表,看著自己最後所剩不多的時間。
今天過後,我就要徹底離開人世了。
最後的時間,竟然是一個人被鎖在家裏過的,還真是荒唐。
傍晚六點,煙花秀開始了。
鏡頭掃過江邊,第一朵煙花炸開的時候,記者聲音激動得變了調:“周氏集團周世澤先生,為圓病重友人許洛瑤女士最後一個心願,耗資千萬打造全城煙花秀——”
畫麵切到觀景台。
周世澤陪在許洛瑤旁邊,我媽站舉著手機合影,我爸在旁邊笑,嘴張得老大。
四個人的臉,在煙花的映照下溫馨無比,好似真正的一家人。
我剛拿起遙控器準備關電視。
就在這時,窗外的火光變了顏色。
我扭頭看出去,後院倉庫堆放的煙花,不知什麼時候燃起來了。
火舌從倉庫窗戶裏翻出來,燒得劈啪響。
我衝過去拉門,反鎖的鎖頭擰不動,又去開窗戶,一樓裝了防盜網,出不去。
煙開始從門縫往屋裏鑽,嗆得我直咳嗽。
我拍著門喊:“有人嗎——著火了——”
外麵煙花還在放,響聲震天,我的聲音被淹得幹幹淨淨。
我掏出手機打周世澤,響了四聲,接了。
“月珊?怎麼了,這邊正忙著——”
我盡量讓聲音穩:“後院著火了,我被鎖在裏麵出不去,消防還有一會才到。”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
“月珊,你覺得撒謊還有意義嗎?走之前我特地讓洛瑤檢查過。”
許洛瑤的聲音跟著冒出來:“世澤哥,快看好漂亮!”
嘟。
電話被掛了。
火已經從後院燒穿客廳外牆,玻璃炸裂聲一下接一下。
黑煙從門縫往裏鑽,一縷一縷往上翻。
電視還開著,記者聲音慷慨激昂:“周先生為籌備這場煙花秀足足準備了一個月——”
畫麵裏,周世澤站在江邊觀景台上,許洛瑤靠在他肩上,我媽舉著手機笑得眼睛都沒了,我爸在旁邊鼓掌。
煙花在他們頭頂炸開,半邊天映得透亮。
而與其同時,兩米長的火舌已經撲到我臉上,我隻能退進衛生間,想接點水救命,卻連一滴都沒有。
火從門板中間燒穿一個洞,塑料牙刷杯被烤化,滴在地上冒著黑煙。
電視的從客廳飄過來。
我媽的聲音傳出來:“瑤瑤,快看那個粉色的兔子煙花,世澤特地準備好久的呢。”
我爸笑了一聲:“喜歡明年再給你放。”
很快,那頭的歡聲笑語消失在火焰中。
我縮在浴缸和牆的夾角裏,拿濕浴巾裹住自己,蹲下來,顫抖著抱著膝蓋。
恐懼到了極點,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怕死亡了。
那些毒辣的火,此刻仿佛變成了溫柔的手撫摸著我。
我安然閉上眼睛。
不想了,什麼都不想了。
爸,媽,周世澤。
如果有來世,我希望不要再遇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