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著扣款憑證去了兒童心臟中心。
費用明細後麵,附著一份遺傳病篩查表。
生物學母親:裴清霜。
血型、過敏史、家族心臟病史,全部填寫完整。
右下角還有她的簽名。
日期是十一個月前。
那天恰好是兒子學會叫媽媽的日子。
我記得很清楚。
裴清霜下班回來,兒子搖搖晃晃地撲向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媽媽。
她這個在手術台上見慣生死的人,眼圈紅得不像話。
晚上,她抱著孩子不肯鬆手。
“兒子,我是媽媽。”
“以後我護著你和爸爸,誰都不能欺負你們。”
原來同一天,她也在另一份文件上承認,自己會成為另一個孩子的母親。
晚上,裴清霜回家時,手裏提著栗子蛋糕。
是城南那家老店。
我從前突然想吃,她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後來便記住了我的口味。
哪怕連續做十幾個小時手術,她路過時也會給我帶一塊。
“今天感覺怎麼樣?”
她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又去洗手,準備替我換藥。
直到看見桌上的篩查表,她的手才停住。
水龍頭還開著。
水聲響了很久。
裴清霜關掉水,坐到我對麵。
“念安是我生的。”
她沒有狡辯,也沒有把責任推給謝臨川。
“是我答應的。”
謝臨川的妻子生前患有遺傳病,留下的胚胎無法繼續使用。
他失去妻子後精神崩潰,幾次自殺。
有一次,他割腕後躺在浴缸裏,是裴清霜親自把他送進搶救室。
他醒來後,隻求她替自己留下一個孩子。
“我拒絕過。”
裴清霜低著頭,聲音發啞。
“可他說,如果連這個念想都沒有,他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是他的老師,他妻子也是我最看重的學生。”
“我不能看著他死。”
她說得克製,眼裏有真實的疲憊和愧疚。
這就是裴清霜。
她不是貪戀年輕男人,也不是想背叛家庭。
她隻是太習慣做好人。
習慣替所有人決定,什麼才是活路。
“所以你救他的辦法,就是瞞著丈夫,替他生一個孩子?”
“我和他之間沒有感情。”
她立刻解釋。
“這件事也不是因為男女關係。”
“在我心裏,他隻是學生,我不想看他這麼墮落下去。”
隻是。
她把這兩個字說得太輕。
仿佛隻要沒有愛情,欺騙就不算背叛。
我拿出兒子的死亡記錄,壓在篩查表上。
“你進隔壁搶救室前,知道我們的兒子已經快不行了嗎?”
“知道。”
裴清霜喉嚨動了一下。
“硯辭,當時念安的情況更急。”
“他的黃金搶救時間隻有幾分鐘,咱兒子有其他醫生接手。”
我死死盯著她。
“可你答應過我。”
“你說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會丟下我和兒子。”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溫暖,像過去每次安慰我那樣。
“我是妻子,也是醫生。”
“那一刻,我隻能先救更有希望的生命。”
我的聲音抖得幾乎破碎。
“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孩子沒人救嗎?”
“裴清霜,你還會不會走?”
她握著我的手,一點點收緊。
卻沒有回答。
隻有短短幾秒。
我心裏最後那點替她尋找理由的念頭,徹底死了。
我抽出手,將離婚協議放到她麵前。
裴清霜看見標題,臉色終於變了。
她沒有撕,也沒有發火。
隻是迅速收走桌上的水果刀,又把窗戶鎖好。
然後蹲到我麵前,像對待一個隨時會失控的病人。
“硯辭,你現在有嚴重的創傷反應。”
“這份協議我不會簽。”
她聯係心理醫生,推掉第二天的手術,還把我的藥按照時間分好。
她為我做了所有正確的事。
唯獨沒有尊重我的決定。
“等你穩定下來,我們再談。”
“我會處理好臨川和念安。”
“以後,我們還可以再有孩子。”
我抬起頭。
“你是說,再生一個替代兒子嗎?”
裴清霜怔住。
她終於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殘忍,起身想抱我。
我後退一步。
手機正好亮起。
是我離職前負責的醫學出版項目。
【項目重啟了,主編的位置還空著,你願意回來嗎?】
兩年前,我為了照顧兒子放棄工作。
裴清霜靠在我懷裏說,她會養我一輩子。
所以她不相信我真的能離開。
我當著她的麵回複。
【願意。】
她不肯簽沒關係。
我會先把被這場婚姻吞掉的自己,一點點找回來。
等她終於肯相信我會走時,我已經不會再站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