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銀行櫃台點鈔,點了八年。
洗錢的、冒名取款的、拿高仿鈔闖關的,見得太多了。
那天上午,最後一對情侶坐到窗口前,男的西裝筆挺、溫柔體貼,
女的抱著八十八萬彩禮,滿眼都是粉紅泡泡。
身份證、銀行卡、資金來源證明,全部正常。
八十八萬現金連過三遍點鈔機,全部綠燈。
就在我準備確認入賬的那一刻,
我撚著其中一張百元鈔的右下角,看了幾秒鐘。
悄悄後退幾步,一腳踩下櫃台底下的緊急報警按鈕。
三分鐘後,卷簾門落下,全行封鎖,警車來了五輛。
......
腳踩下去的那一刻,大廳裏沒有任何變化。
點鈔機還在嗡嗡作響。
叫號屏跳到了暫停服務。
玻璃外,林晚晴抱著銀行卡,滿臉期待地問我:
“趙姐,存好了嗎?”
我把那張百元鈔扣在掌心,強迫自己抬起頭。
“係統正在複核,稍等一下。”
賀承澤坐在她身邊,西裝平整,袖扣鋥亮。
聽見要等,他沒有抱怨,反而替林晚晴把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
“別急,八十八萬呢,多核一遍也正常。”
林晚晴衝他甜甜一笑。
“還是我老公脾氣好。”
多恩愛。
多體麵。
如果不是我剛才看見了那一抹東西,我也會覺得,這姑娘命真好。
十秒後,大廳正門發出“哢”的一聲。
電子鎖落下。
緊接著,兩道卷簾門轟然下降。
大廳裏瞬間炸了。
“什麼情況?”
“怎麼把門關了?”
“我還趕著接孩子呢!”
大堂經理周姐從辦公室衝出來,一邊安撫客戶,一邊拚命朝我使眼色。
我沒有動。
卷簾門落到底的同時,外麵傳來急促的刹車聲。
不是一輛。
是五輛。
側門被人從外麵打開,六名警察、兩名反詐中心工作人員,還有分行風險部的人同時湧進大廳。
領頭的警官掃了一圈。
“緊急聯動信號是誰發的?”
我舉起手。
“我。”
周姐的臉刷地白了。
“趙寧,你踩的?”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的窗口前,聲音都變了。
“你瘋了?”
銀行櫃台下麵有兩種報警裝置。
一種連支行保衛室。
另一種直接接入公安、反詐和分行安保係統。
我踩的是第二種。
三年前,我們支行門口發生持刀搶劫,歹徒都衝進了大堂,櫃員也隻按了普通報警器。
緊急聯動裝置安裝五年,一次都沒啟用過。
因為一旦踩下去,就意味著銀行內部可能正在發生搶劫、劫持,或者重大涉詐資金轉移。
領頭的陳警官走到櫃台前。
“發現了什麼?”
我把掌心那張百元鈔翻過來。
“這張錢的右下角有問題。”
大廳靜了一秒。
隨後,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姐死死盯著我。
“就一張錢?”
“八十八萬現金過了三遍機器,沒有一張假鈔!”
“我知道都是真鈔。”
“那你按什麼警報?”
我用鑷子夾起那張錢,放到紫外燈下。
百元鈔右下角立刻浮出一層極淡的蜂窩狀暗紋。
離開紫外燈後,暗紋消失。
普通人隻會以為那塊地方沾過透明膠。
但我不會。
八年前,我剛進銀行時,做過兩年現金清分。
正常運鈔袋、封簽紙和紮鈔腰條留下的膠痕,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這種膠不一樣。
它來自涉案現金臨時封存袋的內層防拆膜。
封袋被強行撕開時,追蹤塗層會轉印在最外側鈔票上。
“這張錢,至少進過一次涉案現金封存袋。”
我抬起頭。
“可他們提供的資金證明上寫著,這八十八萬是賀先生父母存在家中保險櫃裏的結婚備用金。”
林晚晴愣住了。
“什麼涉案現金?”
“這就是他爸媽給我們的彩禮,怎麼可能涉案?”
賀承澤也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發火。
他先把林晚晴護到身後,才看向我。
“趙經理,現金會流通。”
“就算這張錢以前被封存過,也證明不了現在有問題吧?”
陳警官點頭。
“確實不能單憑膠痕定性。”
周姐一聽,臉色更難看了。
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趙寧,你想清楚。”
“你是正式編製,八年工齡。”
“這要是誤報,不是扣獎金、寫檢查那麼簡單。”
“全行停業,公安出警,分行風控響應。”
“你這個鐵飯碗,今天就可能砸在這一張百元鈔上。”
我當然知道。
所以我的後背早就濕透了。
可我盯著那層若隱若現的蜂窩暗紋,還是沒有改口。
“封存全部現金。”
“核驗資金來源。”
“在結果出來之前,一張都不能入賬。”
賀承澤看著我,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可以。”
“我們配合。”
他溫柔地拍了拍林晚晴的肩膀。
“真金不怕火煉。”